练到困，朱珠去睡午觉。醒来想起站在卫生院树下的那个男人，或许他会是有个故事的人。若是能找他聊聊，说不定能挖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故事，或者旷世绝恋。
这种想法给了她起床的动力。临近过年，天越发地冷了。
她站在卫生院的门口，没有进去，那个男人果然还如她所料，又站在树下踱步张望。
她走到他的身边，礼貌地问：“大叔，你在这里等人吗？”
男人表情僵住了，过一会儿，才回答她：“没有，到这里来看一位老朋友。”
“你的老朋友在这里治疗吗？”朱珠问。
男人抿抿嘴，朝医疗大楼看去，不说话。朱珠想，莫不是他的老朋友在这里过世的？当时他在旁边陪着？
若是这样，那真是一件悲伤的往事。男人转过头来，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你知道松云中学往哪边走吗？”
“噢，我知道呀。我带你去。”
男人点头：“小姑娘，谢谢你。”
朱美清透过办公室的窗子，看到女儿跟树下的男人在说话，想出去阻止。她座位斜对面有一块衣容境，她在镜子看到自己腊黄的脸色，颓然坐下。
松云中学的学生都放假回家了，诺大的校园里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人影。她中学在这里念的，对校园相当熟悉。学校里有一个池塘，里面种有荷花，边上还有个亭子，十分适合聊天。
她带他到池塘边的亭子里坐下。然后带着悲伤的情绪问他：“你那个老朋友是不是过世了？”
男人摇遥头，看着她。原本还算平静的脸，忽而激动起来：“你是朱美清的女儿吧？”
朱珠诧异：“你认识我妈？”
男人又没有回答她，而是背过身去，看他身子颤抖，大约是不想给她看到自己难堪的样子。此时此景，朱珠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只是讶异于自己的平静。对的，平静，平静到内心一丝波澜都没有。关于父亲，她是没有记忆的，朱美清也从来没讲过。小时候有人骂过她野孩子，朱美清直接找上门去，像个泼妇一样跟人家的父母大吵大闹。后来她就落得了个不好惹的名声，朱珠也被其他孩子疏远。
幸好她读书的成绩一直很好，最终以松云镇第一名考入临吉高中。到了高中，再没有人像松云镇的人那样歧视她的出身。
她不再说话。等他平复好自己的心情，转过身来，与她面对面，才轻启嘴唇，小声地说：“我叫唐思年。”
“我让想想。”她竟然还笑得出来：“你的故事可能是很老套很俗气的，当年你到松云镇插队或者工作，不对，你的年纪跟插队的时间对不上。总之你来到了松云镇，然后认识了朱美清，你跟她谈恋爱了，或真心或假意。她怀孕了，你不想要孩子，叫她打掉，她不肯。你便跟她分手了。然后一走了之。”
“不是这样。是我要回去了，她不愿意跟我走，我也不知道她怀孕的事情。”唐思年辩解道。
“那你眼神真好，一眼就认出来我是她的女儿。”
“太像了，你跟她长得太像了。”唐思年喃喃地说。
“那么，你觉得我会是你的孩子？”
“你当然是我的孩子。”唐思年坚定地说。
“过去的二十年里，你一直没有来找过我们。现在为什么来了？”朱珠说完，又摆手：“算了，你别说，还是让我猜。”
“可能你后来结婚了，没有孩子，你唐家几代单传，到你这里不能断了。于是你想起前女友朱美清，这些年你从别人口中知道她有个女儿，有可能是你的。”
唐思年默不作声。
朱珠又继续说：“或者，你身患重病，来日不多，想要赎罪，想求得我们的原谅？”
“或者，你觉得我长大了，来找我要赡养费？”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若是你是想让我去跟你生活，那这个得看我的意见，毕竟我已经是成年人，不是你想让我去，我就必须得去。找我要赡养费，也是不可能的，我首先要告你生而不养，要赡养费首先得支付我过去的抚养费。”
唐思年听她这样胡说八道，笑了，不知道是被逗笑的，还是真的开心：“你小小年纪怎么脑子里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思想？”
“这是灵感。”朱珠纠正过他。
“你有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你的爸爸来找你，是什么场景？”唐思年问她。
“有啊。”朱珠说：“以前经常想，某一天接到亲生父亲的电话，他告诉我他快要死了，然后有富可敌国的财产等着我去继承。所以，你有没有赚到很多钱？如果没有，你就好好去赚吧，赚够了再来找我。”
唐思年听着好笑，又心酸：“你有没有恨过你的爸爸？”
“不恨！”朱珠脱口而出：“恨的人是因为渴望父爱，得不到才会由失望转到恨。我不像别人有那么强烈的情感，所以父亲这个角色在我的生活里，是可以没有的。而不是一定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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