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岁末的消息,总是比北风还要紧些。
消息传到京师,已是腊月中旬。满城的琉璃瓦上都落了积雪,灰蒙蒙的天压着红墙,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这日朱厚照在暖阁里,身上只披了一件半旧的玄色狐裘,大襟松松垮垮地敞着,正歪在炕上瞧几个内侍掷骰子耍子。屋角掐丝珐琅火盆里的红炭烧得正旺,偶有爆火花子的声响。司礼监太监魏彬将袖子掩了口鼻,蹑着脚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南边递来的急递奏本,走到炕沿边上,腰塌了半截,低声回道:“主子爷,南边……王守仁殁了。”
朱厚照正端着个甜白釉的小茶盅子,闻言那手便生生定在了半空,茶烟袅袅地升上去,洇在他的眉眼间,叫人瞧不出神色。暖阁里方才还热闹,这会子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那几个内侍见势头不对,忙收了骰子,屏气敛声地跪在砖地上,大气儿也不敢出。
过了半晌,朱厚照方才将那奏本接过,一字字瞧过了,忽地冷笑一声,往那炕桌上一摔,震得茶盅叮当乱响。他霍地立起身来,连鞋也没顾上提,赤着脚便在猩红毡子上走了一遭,嘴里骂道:
“好,好!这起子文官!平日里一个个标榜清流,这也不容,那也排挤,如今人没了,这会子他们该在家里偷着乐,开席吃酒了吧?”
魏彬见此心中腹诽道:“万岁爷不是一直对王守仁抢了他的战功耿耿于怀么,这么这会儿子替王守仁叫上屈了?难道是演给外人看的?”
朱厚照又疾步走了两回,忽地站定,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腊梅,嗓子眼里咕哝道:“伯安……朕……还没好生赏你呢……”
说到末了,那腔调竟带了三分沙哑,两分哽咽。
魏彬在旁垂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泥塑木雕,半句话也不敢接口。这一个残冬的午后,暖阁里死寂一片,连廊下挂着的那只惯会讨巧的鹦鹉,也似冻住了舌头,再不肯言语一声。
消息传到内阁时,首辅王琼正坐在值房里翻看九边的塘报。书吏轻手轻脚地把邸报搁在案角,王琼只斜睨了一眼,那拿笔的手便猛地僵住了。
他与王守仁相交数十载,这其中的情分,非比寻常。当年守仁困在龙场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是他在朝中顶着雷,一力举荐。后头宁王那场泼天的大祸,又是他拼了这张老脸去保举守仁提督军务。原指望他此番能全身而退,谁曾想,等来的竟是“病殁舟中”四个字。
那四个字在他眼里,倒像是化作了斗大的顽石,直挺挺砸在心口上。他在太师椅上枯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伸出手,将桌上那摞得像小山似的公文慢慢推开,清出一块空处,低声吩咐道:“去,将那幅南赣舆图取来。”
书吏不敢怠慢,忙不迭取了图平铺开。王琼枯瘦的指头顺着那些山川走势一路划过去,每到一处,嘴里便细碎地念叨着:
“这儿是浰头……这儿是桶冈……这儿是横水……都是他当年滚过马鞍、吃过风雪的地方。”
那指尖在枯黄的宣纸上颤着,最后停在一处水纹边,再也动弹不得。王琼眼眶子一红,叹道:“平了满山的贼,教了满城的书,临了临了,倒让一叶扁舟接了去。伯安呐,你这一走,教老夫往后在这朝堂上,再与谁说真话去?”
那书吏立在影子里,觉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酸涩难当,低了头只管绞手里的帕子。
当夜,王琼回了私宅。他没去正房,只在书斋里坐了,叫老仆烫了一壶陈年黄酒,不许点太亮的灯烛,只在桌上留了一盏昏黄的孤灯。
他自斟了一杯,那酒香在冷屋子里散开,他却端着杯子不出神。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正德十四年。那时候京师里乱成了什么样?宁王反的消息传来,满朝朱紫尽皆失色,今儿个说要南巡,明儿个说要迁都,人人自危。唯独守仁在江西,硬是凭着那股子气,调残兵、设疑计,不过四十来天,便将那场几乎掀了祖宗基业的大乱给平了。
“生擒宸濠……”王琼摩挲着酒杯,想起当年自己在朝房里读到这捷报时的狂喜,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呢?他看了一眼酒盅,酒早凉透了。窗外的北风呜呜地钻进缝隙,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倒像是有人在半夜里低泣。他叹了口气,颤巍巍抓起笔,想写几句挽词,可那墨磨了半晌,纸上却只落下“伯安吾弟”四个字。
那墨点子在宣纸上洇开,一层叠着一层,黑沉沉的,倒真像是一滴干涸了的血。
消息传到吏部衙门,尚书罗钦顺正在后堂批阅文选司送来的缺官单子。他与王守仁是同年的进士,虽说这些年在学问上争得脸红脖子粗,可那份惺惺相惜,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看完邸报,那张纸便如断线的风筝,轻飘飘落在案上。罗钦顺怔怔地坐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终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伯安兄……你怎地这般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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