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初冬时节,京城里透着几分肃杀之气。张府的大门前,往日里的车水马龙倒少了几分,只因张璁近来偶感风寒,又兼平日里为着“军国大事”的事体呕心沥血,竟是一病不起,闭门谢客了好些日子。
晌午时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胡同里的寂静。守门的校尉打眼一瞧,只见几个内官穿着青褶子,腰里系着鸾带,领着一溜儿挑夫,抬着朱漆的大抬筐,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为首的正是乾清宫里的随侍内官刘全忠。
那大管家张才忙不迭地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比秋菊还灿烂的笑,哈着腰道:“公公冒风前来,真真是辛苦了。快,屋里请,先吃口热茶。”
刘全忠也不下马,只是拱了拱手,声音清亮地喊道:“张管家先莫忙,万岁爷听闻张老先生抱恙,心里实在牵挂得紧。这不,特特地命内仓拨了肥壮的羊一双、豕一双,内窖里藏了十年的陈酿御酒两坛,并那江南进贡的新鲜香米十石。万岁爷说了,叫老先生安心调养,莫要忧思国事伤了元气。”
张才听罢,忙领着一众家丁、丫鬟在丹墀下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口中直呼:“臣等代主人叩谢圣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羊和豕都是活物,被捆了四蹄放在筐里,兀自哼唧乱叫。挑夫们将东西稳稳当当地放在廊下。那羊白如霜雪,豕肥若圆球,连那装米的袋子都是簇新的官样锦缎缝制,足见这恩遇之重。
刘全忠见东西卸齐了,这才下马,压低了声音对张才道:“张管家,万岁爷昨儿个晚上还念叨,说是张老先生性子太急,容易伤身。太医院的王太医就在后头,那是万岁爷钦点的。你且快带我去瞧瞧阁老,回宫也好有个复命。”
张才连声称是,躬着身子引着刘全忠和王太医进了二门。转过几道回廊,穿过一片假山丛,便到了张璁卧病的“静心堂”。
屋里生着火盆,暖烘烘的,却透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张璁正斜靠在玄色暗花缎的引枕上,头上扎着块藏青色的勒子,脸色苍白得像纸,唯有一双眉头紧锁着,仿佛那万钧的国事依旧压在眉间。
见众人进来,张璁挣扎着想坐起来。王太医忙抢上一步,按住他的肩膀,温言道:“老先生快请躺下,陛下有命,叫下官来为阁老调理,若因受了礼数惊动了元气,下官可吃罪不起。”
张璁喘了两口气,声音嘶哑却清明:“王太医,老夫这身子……怕是辜负了圣上的垂青。”
王太医也不多言,侧身坐在绣墩上,先净了手,这才伸出三指,稳稳地搭在张璁的腕脉上。一时间,屋子里静得连炭火爆开的星子声都听得见。
诊了半晌,王太医又换了一只手,眉头微微一挑,收了指头,长舒一口气笑道:“老先生不必忧心。依下官看,这脉象虽沉弦,却是‘火郁发之’之象。因着这些日子事情多,老先生心忧社稷,肝气郁结,又偶感了这秋季的燥邪,里外一夹攻,这病势才瞧着汹涌。实则只要散了这股子郁火,辅以陛下赏赐的香米养胃,不消数日,便能下地行走了。”
张璁苦笑一声:“王太医莫要宽慰我。我心里明白,我这病,不在皮肉,在这一颗心。外头那些个同僚,有的骂我献媚,有的说我祸国。我张璁自问上不愧天,下不怍地,只为了大明朝的纲常法统,可这一口气憋在胸口,确实难受。”
王太医叹道:“张老先生,下官只管医病。可医书有云,‘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您若心火不熄,这药石也难奏效。陛下特赏这些东西,何尝不是在宽慰您?”
刘全忠笑道:“您瞧,自打入了冬,杨老先生、新建伯都因病歇了,陛下故而挂念您。您宽了心,这病才好得快。”
张璁闻言心中暗自一惊,看来杨一清乞休不似作伪,真是熬不住了。
而王守仁咳症每每入冬就比较厉害,听说皇帝不忍心,也准备让他回老家去。
这样军机房就一下好了两个重臣。
“张仑、郭勋、霍韬、冯清、王升,还有一个在外办差的简霄,谁会顶杨一清的班?霍韬、冯清、王升资历浅,又不懂军务,王升更不用提,张仑?”
思索间,见刘全忠正笑着看着自己,脸色一红,旋即眼眶一热,转向刘全忠道:“烦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张璁残躯余命,皆系于圣恩。待臣稍能执笔,定回去办差。”
刘全忠笑道:“我回去定如实禀报。”
王太医开了方子,叮嘱了煎药的火候,便随刘全忠去了。张璁喝了半盏白粥,精神头儿竟真好了几分。他便命人撤了帐幔,唤那几个平素最为倚重的门客进来。
这几个门客,皆是这张府里养着的智囊。为首的一个姓沈,名唤沈谦,是个老成持重的落第举子;另一个姓李,年纪尚轻,性子却最是激进。
沈谦进屋,先瞧了瞧张璁的神气,这才拱手道:“老先生,今儿个这一出,京城里怕是又要炸开锅了。那几家府上的眼线,估计这会儿正往回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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