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牛车所在的小路，晦暗的林子中几乎透不出任何光色，即便是人跟人面面对面站着也看不见彼此的妆容。百鸣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跳跃的火苗仅仅就像一颗黄豆那般大小，但这点微弱的火光也足以照亮方寸。
蒋琬低着头走向那名被绑着的男人，百鸣在两人仅一步之遥后熄灭了折子脚步沉重的退到外边去了。
一股熟悉的气息漫上男人的鼻腔，他惶恐着睁大了眼睛，直到口中的碎布被取下，才喘着粗气说了句：“曹掾！”语气中满是惊疑和忐忑。
蒋琬一边给他松绑，一边借着距离亲近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血腥味。
“还记得当年在湘乡见到你，比承明矮了半头，刚见面的时候你也总是不服气，他们几个轮番的欺负你你还硬着脑袋抗揍，第二天总是又跟在承明身后，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性格，别人打你只要不是要了你的命，何必这么挣扎讨打。“蒋琬丢掉绳索，只是三几句话就把这个野兽一样的男人驯服的像是小羊。
没错，被绑在林子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新调到外务属的从事潘成岳。百鸣苦思冥想不知道该怎么把潘成岳解救出来的时候，百官属送来了封批后的刘深档案，百鸣把事情前后左右想了个遍，忽然就明白了潘成岳冒险这一趟的意义……事实跟他猜想的一样，东曹掾没多久便对他萌生了这个想法。
到底是曹掾先有想法在前，还是自己的解决方案让曹掾萌生了这个想法，成了当下困住百鸣的一个矛盾点。
“这些年若不是此般蛮横，恐怕小弟也活不到汉中来，今日误打误撞又坏了兄长的好事，我实在该死。”潘成岳听蒋琬说起当年情，自己多年不受关心的心田似乎注入一汪暖流。
“蛮横也是蛮横的忠骨，只是成都和汉中都是复杂之地，除了蛮横忠心还有费点脑子，本来想着你能在这大展拳脚，却不想还是受人掣肘，既然如此索性换个地方吧。”蒋琬拍了拍潘成岳的肩膀。
“换个地方？出了汉中和成都，小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谋生，成都有亲族旧吏，汉中有兄长照顾……”
“出了这番事，汉内是待不下去了，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建业？”蒋琬的语气转瞬冰冷。
“东吴？”潘成岳的语气仿佛大白天看到提着灯笼的怪人。
蒋琬没有说话，保持惯有的沉默，等待着对方的答案。
“我不愿去，吾宁死也不愿见到那帮赊衣换玉食的人！”潘成岳义正言辞的拒绝了蒋琬。
“那这普天之下就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我想着你要去了东吴，至少承明还能照应着你……”
“曹掾若是用这般手段救我，不妨就直接杀了我吧，天下之大哪里也都埋白骨！”此刻的潘成岳被东吴亲族给激怒，确乎是动了向蒋琬求死的诚挚心态。
不知名的动物扑闪着翅膀搅乱了林子中的宁静，似乎是有意打断两人之间沉默的隔阂。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干事果决忠心不二，我当时调你来汉中，就看好你身上的这股忠诚和狠劲，做我们这行的，这些都是必要的基础条件。“蒋琬话锋一转，潘成岳的眼眸上瞬间落进一层光芒，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随着林深处的凉风去到很远的地方。
“曹掾，我……”
蒋琬伸手制止了他莽撞的感动，“你经历的这些也要吸取教训，如果不是你被逼到这一步，七骑士不愿意你去冒险的，你身上的那股莽劲还需要再雕琢些时日。”
“曹掾，我只要是被你安排过去，我会全力克制自己的，就算见到那帮人也会保持冷静……”
“你错了成岳，我让你去的是篡汉的曹魏，就因为那里比东吴凶险一百倍，所以我才藏着私心想让你去东吴，哪怕你一去不返……”
“曹掾！我从小接受的就是偏向虎山行，若非凶险吾宁死在这荒林之中，此番若是能去曹魏，小弟定将那乱汉贼族搅他个翻江倒海！”潘成岳醒过劲来，扑通一声跪倒在蒋琬脚下，心里已经开始憧憬踏马长安直奔洛阳的酣畅淋漓。
“我唯独放心不下还是你这个莽撞的性格，放任你莽撞的出了汉中，若有个好歹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承明交待……”
“曹掾，您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今日你安排我出汉中，便是成岳的再生父母，以后成岳只对您有所交待，至此刀山火海在所不惜。”潘成岳把那肿痛的脑袋埋在蒋琬沾满泥土的脚上，所幸林子够密雨水没有完全浸透，不然牛车就进不来了。
“此番前程未定各自有命吧，以后你的代号就是灰隼，我会安排你出汉水进入长安，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什么时候能跟我联系上，自然会给你安排任务。“蒋琬俯下身挽起潘成岳，隔着夜色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就转身朝牛车走去。
三更的林子安静的可怕，蒋琬和百鸣各自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官道上见着那几名随从，蒋琬才从袖笼中取出一个蜡封的竹筒，“让他们把这个给董太守带回去，这里的事情就告一段落吧。“
百鸣接过竹筒，脸上闪过短暂的狐疑，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把竹筒交给被几名随从围起来的刘篾亲兵。“回去面呈董太守，若有差池小心你项上人头！”
折腾了一大圈，待众人各自散去，将琬和百鸣回到外务属，已经是五更时分。而此刻看起来安静的街道上，其实阴暗里正在酝酿着一场波涛暗涌的行动。
街上的雨水还未干透，些许地方透着浅薄的亮色，不知道是反射哪里的穷光，或许今日的汉中就不该有光亮，不然那陈列在府内的尸体又该怎么慰藉呢！
刘篾带着亲兵快速的穿过街道，惊扰起两旁的家犬连声高吠，但杂乱之后秩序嫣然，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也不过是平常的一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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