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他设想，今日之事无非两种结果，自己遭人暗算折戟于此，或是将敌手杀尽，消失于江湖，等哪天死在另外找自己寻仇之人手上。
如今看来，他太过小瞧对面。
数十人前仆后继，虽有退缩之人，却留下更多面有杀意者。他们行动迅速敏捷，武功甚是高强，彼此竟也能配合无间。
常六合心知，被轻易解决的那些不过是乌合之众，这群人方才是最危险的。
定弘的拳法虽猛，却毕竟只有一双拳头。几招过后，便有些左支右绌。一道刀光划过他的肩头，僧袍破裂，鲜血涌出。
这是他受的第一次伤，只要破了他的防守，之后只会被消耗气力，力竭而亡。
常六合脸色微变，正要出手相助，却听叮当几声，那声音沙哑之人到了眼前，阻拦他的去路，怪笑道：“咱们都老了，江湖上早就没有你我的故事，既然如此，何必去管小辈的事呢？”
他猖狂大笑道：“过往的恩怨，今日一并算清，你死后可别怨我！”
常六合记不得他名字乃是真话，在当年，此人也绝非他敌手。但今时不同往日，常六合本已受伤，如今更是胜算不到三成，何况对面人多势众，又有此番多的高手。
便是他拼命相搏，亦无活路。若是自己死也就罢了，何必要牵扯这年轻后辈？
他虽说为人粗莽怪异些许，但一身正气，不该死在这里。
那便再拼一回命。
思及此，常六合怒喝一声，双掌举起，运转多年不曾动过的内力，一齐拍下。
只见他衣袂猎猎，周身真气鼓荡。掌风初起时轻若鸿毛，转瞬便化作巍峨高山，方圆几丈之内草木皆伏、沙石倒卷，震得众人皆是一惊，动作不由停滞瞬间。
距离较远之人都是如此，离常六合最近那人更是大惊失色，这才相信常六合此前竟是还未出全力。
掌力未至，气浪已先压得对手气血翻涌，喉间一甜。
那人只觉四面八方似有巨力逼迫而来，恍若被夹在巍峨群山之中。如此威压，即便轻功绝顶，也是无处可逃，只得咬牙运起全身功力举剑相迎。掌剑相撞一瞬，竟无半分金铁交鸣之响，只闻一声沉闷如雷的低鸣，血肉之躯对上金铁，竟将那长剑生生震断。
那人但觉一股巨力自剑上传来，刚猛无比，自身内力瞬间土崩瓦解。他身形如断线纸鸢倒飞而出，落地时尘土飞扬，连滚数圈方才定下，浑身尘土鲜血，还未来得及发出悲鸣，便先呕出一口鲜血，再也无力站起。
仅仅是一掌，就轻易将其打败。众人神色骤变，望着那人伤重的可怜模样，心下各自凝重几分。
常六合缓缓收势，单掌立于胸前，宝相庄严，却无人知晓他自身也不好受。
掌间余劲不散，连同手臂一块隐隐作痛，痛楚蔓延而上，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硬生生挤过般。若不及时打坐调息，只怕坚持不了几个时辰，他就会因无法控制浩瀚内力而活生生爆体而亡。
定弘一时忘了打斗，神情欣喜到有些狂热，喃喃道：“这便是住持只教师兄，不愿传我的那招……！”
此言自是招致诸多震惊、怀疑、打探的目光，定弘浑然不在意，望着常六合似是入了迷。常六合听闻此言，不知该怒还是该笑，最终还是无奈大喝道：“还不快走，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与你何干？莫非你真想死在这里？”
快跑啊，傻孩子！
瞧不见周围之人对你已是虎视眈眈了么？
说话间，常六合嘴角淌下一丝鲜血，被他随手抹去。众人瞧见这点端倪，登时大喜：“他快撑不住了！”
“一起上，拿下他，逼问出剑谱所在！”
定弘回过神来，再度为他们无耻嘴脸不齿，双掌一拍道：“小僧说过，要把你们都杀了，还江湖一个清净。无妨，你们自以为占尽优势，不妨想想我与常掌柜联手，在力竭之前能杀掉你们多少？”
“就算葬身此处，带走几个败类，也不算亏。”
常六合都有些站不稳了，也不知道心中是感动还是无奈还是愤怒更多。只道：“你这后辈，怎这般倔强！”
他心底原先将要赴死的悲凉竟是少了几分，换做几分豪气，冲上心头。
江湖向来不就是如此？
众人为定弘话语中的杀意有些镇住。狠话谁都会放，若换做是一个和尚，那大多数人只会一笑而过。可这和尚是个凶星，说杀就杀，手上已真添了几条人命，有实证在此，他的狠话便多几分含金量。
可这也只是片刻。
“怕什么，一共就两个人，你们以为自己是武林盟主吗！”一人厉声道，“一个老的快死了，一个小的再能打能打几个？一起上，乱刀砍死！”
话音刚落，众人再度涌上。
定弘双拳紧握，僧袍鼓荡，正要迎敌。
却在此时，众人脚底猛然传来一声巨响。地面微微震动，有人脸色大变，几乎以为发生地动，可仔细察觉才发现那动静是从悬崖底部向上蔓延，不是地动，而是有什么东西来得极快，呈摧枯拉朽之势。
却见有人正从崖下，攀越而来。那人身法极快，从山崖下方冲天而起，几个起落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近了众人才看清，他浑身尘土，衣服已经脏得看不清原先颜色。那人大半张脸都脏兮兮的，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森森笑道：“你们挺热闹啊。”
这声音甚是耳熟，常六合讶异道：“客官？”
“掌柜的，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死士拔出同裳，气定神闲地道，“你退隐江湖一定会有仇敌追上来。哪怕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一样，还得是选镇北隐居，才安全啊！”
他举着袖子，总算擦干净了自己的脸，一张年轻得过分，剑眉星目的脸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也正有人适时开口，质问道：“你是何人？”
这话问得颇合死士心意。
他闻言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抱剑在怀，环视一圈，高声宣布道：“听好了，我乃上官步尘——”
“是剑圣真传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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