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太冷了!”
石头城下的江水已经完全结冰。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从屋脊的螭吻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门下省值房内,厚重的锦帘也挡不住凛冽,数盏青铜雁足灯燃着。
这里是帝国的咽喉之地,也是离皇权最近的枢纽。
这里不仅是皇帝的侍从顾问机构,更是政令流转的必经关卡。
凡是尚书省呈上的奏疏,必先经“侍中、散骑常侍、给事黄门侍郎”共同审阅,谓之“平尚书奏事”;凡是皇帝发出的诏命,也要先经门下省审署,若有不妥,侍中有权“封驳”——将原诏退回。
这种“出纳帝命,总典纪纲”的权力,使得门下省虽位列中枢,却低调隐秘。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寒气的人影闪了进来。
“各位,辛苦了!”
来人身着绣有银色獬豸的绛纱袍,正是侍中王国宝。
他随手解下沾着雪沫的狐裘外罩,扔给身旁的值役,目光扫过屋内埋头书案的众人。
屋内的几位给事黄门侍郎和散骑侍郎,闻声抬起头,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与麻木。
为了抵御这百年难遇的严寒,室内靠墙的位置早已支起了数座黄铜瑞兽炭盆。
里面烧着的正是民间难得一见、烟气极少的竹炭。
火苗舔舐着乌黑的炭块,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竹炭到了,快去拿!”
王国宝这句话,瞬间让沉闷的空气活络了几分。
那些原本将双手缩在宽大袖筒里取暖的侍郎们,像是听到了号令,纷纷将手中冻得有些僵硬的狼毫笔搁在砚台上——那砚台中的墨汁表面,竟真的凝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儿。
众人起身,排着队从角落的麻袋中领取新炭,那是一种只有依靠大长秋王温才能持续供应的紧俏物资。
这也是为何,在这大雪封门的日子里,唯有门下省的灯火最旺,暖气最足。
趁着众人离席添炭的间隙,王国宝踱步到自己的书案前。案上堆积的文书如山如海,几乎要将那盏长明灯的光芒淹没。
“尚书省又上了许多奏疏!”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虽然上游的尚书省是执行政务的外廷核心,统领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曹,掌控着天下的钱粮兵马。
但是尚书省递上来的文书,最终都要汇聚到他这位侍中手里。
这些奏疏来自四面八方。
有尚书各曹的例行汇报,有太常、大司农等九卿的祭祀仓储事宜,更有那些手握重兵的持节都督和州刺史们的军情。
按照流程,这些文书先由门下录事进行分拣,再由主事、令史们初步审阅,摘出要点,整理成条陈,最后才呈送到侍中和黄门侍郎案头。
此刻,每一个书案上都堆放了足有一尺高的简牍和纸卷,墨香混合着竹香,构成了这帝国中枢特有的气息。
“不,不是!”
王国宝的目光越过那些枯燥的条陈,手指在冰凉的简策上划过。他在寻找特定的目标。
在这个门阀士族盘根错节的年代,想要在这些千篇一律的公文中找出特定人物的手笔,绝非易事。
好在,陈郡谢氏与谯国桓氏的书法,乃是当今翘楚,笔锋之间透着各自的家风。
“找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一堆关于水运税和江南饥荒的奏疏下,抽出了两份略显不同的卷宗。
展开一看,来自陈郡谢氏的奏疏并不多。
字迹从容淡定,透着名士的雅量,内容大多是关于祭祀礼仪的调整和京口一带屯田的俗务。
谢安虽病,但谢氏门下并未松懈,只是都在低调行事。
王国宝冷笑一声,将谢氏的文书丢在一边。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份奏疏上,那是来自荆州的桓冲。令他颇感意外的是,这位镇守长江上游的桓氏首领,并没有借谢安病重之机大肆弹劾陈郡谢氏,反而在奏疏中言辞恳切地主张北伐,请求朝廷增派粮草,呼应前线的攻势。
“北伐?呵~~”
王国宝摩挲着下巴,心中却飞速盘算着。谢安病了,桓冲主战,这朝堂上的天平似乎有了微妙的倾斜。
但他随即又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笑容。
“如今谢安称病,我这侍中,便大权在握!这通往御前的路,只在我脚下。”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两份奏疏压在自己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按照规制,即便是大朝会上需要皇帝裁断的军国大事,若是没有门下省的审阅、签署,根本无法进入,更别提呈到孝武帝的龙案之上了。
“竹炭取来了!”
随着门被再次推开。
侍郎们抱着沉甸甸的炭筐回来了,手脚重新变得灵活,屋内总算又暖和起来,仿佛外面的冰雪世界与此地无关。
王国宝看着重新坐回案前的下属,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值房内回荡:
“诸位!大朝会在即,流程繁琐得很!各位再熬上这两夜,把该审的奏疏都理清了,该封驳的及时退回,该进奏的绝不可延误。只要这大朝会圆满过去,今年也就无事了!”
众人齐声应诺,笔尖再次在简纸上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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