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大阅场上,黑压压的列满了兵甲。
三万荆州精锐在雪中肃立,铁盔铁甲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素白,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片氤氲的雾障。
旌旗被雪水浸透,沉重地垂着,唯有那面绣着“桓”字的帅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撕裂这铅灰色的天空。
桓玄勒马立于点将台的最高处,身披一件火红的斗篷,在一片银装素裹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台下那些沉默如山的士卒,看着那一杆杆寒光凛冽的长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豪情与悲凉。
“有如此精兵,顺江而下,直取建康,则天下易姓也!”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雪卷走,只有他自己听得真切。
此时的荆州,甲兵之盛,冠绝天下。只要他愿意,楼船顺流而下,朝发暮至,建康那帮只会清谈的世家子弟,拿什么来挡?
“倘若父亲在世,岂由谢氏建功?”
桓玄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父亲和那个老顽固,一辈子忠君爱国,宁可把自己熬干在病榻上,也不肯行非常之事。
淝水之战,桓家收复失地,可荣耀全归了谢家。
他恨谢安,更恨那个至死都要维护忠义名节的叔父。
风雪更大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独自一人离开了阅台,将满营的肃杀抛在身后。
回到将军府时,身上的红斗篷已被雪水浸透,变得沉重而冰冷。
“主子,热茶。”
刚踏进暖阁,早有伶俐的小厮跪迎上来,手脚麻利地替他褪去外袍,又端来一盏滚烫的茶汤。
茶汤碧绿,热气腾腾,散发着香气。
桓玄在胡床上坐下,接过茶盏,却没急着喝。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停留在那片冰冷的铁甲丛林中。
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金黄酥脆的寒具。
一种用蜜糖和的面食,扭成环状,入油煎炸而成。
桓玄伸手拈起一根,放入口中轻轻一咬,“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酥脆的寒具配着热茶,那股甜腻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让他那颗在风雪中冻得有些僵硬的心,稍稍回暖。
“主子,御医那边刚派人来回话。”
老仆垂着手,小心翼翼地禀报。
“说是车骑将军的病,乃是热毒攻心,气血两旺。御医再三叮嘱,此后万不可再服五石散了,需得用寒凉之剂慢慢调理。那这之前已配好的五石散……”
桓玄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
“照旧送去!”
老仆愣了一下。
“主子?御医说……”
“我说,照旧送去!”
桓玄猛地放下茶盏,瓷器撞击木几,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过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阴鸷的寒意。
“叔父一生,最信五石散。如今他病得糊涂,你若拦着不给他吃,他反倒要疑心。”
老仆浑身一颤,低头道。
“是,老奴明白了。”
“还有,”
桓玄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下来,他拿起一根寒具,慢慢掰碎,丢进茶盏里,看着那金黄的面食在热水中慢慢软化。
“之后配散,多加雄黄。”
“雄黄?”
老仆有些疑惑。
“不错,快去。”
桓玄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御医用的方子里,必有朴硝。那朴硝性寒,专去火燥。若与雄黄相遇……”
老仆转过身,脸色瞬间变了。
朴硝畏雄黄,二者相克,若同服则毒发。
“叔父病在热盛,急需寒凉之药。御医为了救他,必定重用朴硝。这是医理,谁也挑不出错。而我让他继续服散,也是为了顺他的心意。至于散里有雄黄……那是药工配错了分量,还是叔父贪多误服?谁又能说得清?”
桓玄拿起那杯泡着寒具的茶,一饮而尽。
甜腻的茶汤入喉,余味却带着一股腥味。
那味道,像极了战场上尚未凝固的鲜血。
暖阁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映在桓玄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茶渍,仿佛在回味那寒具的香甜。
“顺江而下,直取建康……”
他再次低声念叨着,这一次,眼中不再有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寒具,好啊,这漫天大雪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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