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说,这婚他要退。”
牛尚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他站在院子中央,肩膀还因为扛箱子而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快意。
他的嗓门实在是够大,满院的人都回头看了过来。
说完,他弯腰,双臂发力,将那口沉甸甸的樟木箱“砰”地一声丢在地上。
箱体砸在青砖地面上,震起一片尘土,箱盖弹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鲜红的绸缎。
“这些个嫁妆,俺可送回来啦!”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朝身后招了招手。
身后的小伙子会意,也把自己抬着的箱子丢在地上。
哐、哐几声闷响。
八口箱子并排躺在那儿。
“走!”
牛尚一挥手,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看也不看屋檐下脸色铁青的曹硕。
他走得很是得意,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旧伤疤随着他咧开的笑容扭动。
而曹硕的脸色,可以说,难看至极。
他站在屋檐的阴影下,脸上原本因动怒而泛起的潮红,在看清那八口箱子、听完牛尚那几句话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人般的青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石像。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箱子,又缓缓抬起,盯着牛尚离去的背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冰冷,又危险。
离他最近的曹恭,下意识地朝旁边挪了半步。
老人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曹硕发怒,也见过他隐忍,但从未见过他此刻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冒犯后,混杂了羞辱、恨意和某种决绝的东西。那眼神太冷,太利,曹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本能地想要避开锋芒。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院中每一块青砖、每一张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也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放大了无数倍。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成为曹硕怒火倾泻的目标。
“鄙人以为,”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用力地切开凝固的空气。
“宗祠,不得不修。”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院中的众人,最后落在曹恭身上。
“不容再议!”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那语气,比腊月里最凛冽的寒风,更加冰冷刺骨。
曹恭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只可依庶民例修缮,不可太过靡费。
他想说,老夫方才所言,乃是为全族生计考量。
他或者随便再说两句,挽回一点局面,或者说,维护自己作为长辈最后的一点尊严。
“老夫……”
他刚吐出两个字,曹硕的目光就猛地钉在了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和一种毫不掩饰的警告。曹恭剩下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曹硕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今天这场较量,谁输谁赢,已无意义。
曹恭的话最终没有说完。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曹氏辈分最高的老人,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一步一步,缓缓地,退后了。
他退回了人群中,低下了头,不再看曹硕,也不再说话。
那刚挺直了一早上的脊背,又佝偻了几分。
“不容再议!”
曹硕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一般的意志。
随着他这句话,他原本只是冰冷的眼神,变得愈发凶狠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缓缓刮过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脸。
在场众人,无论是原本的态度如何,此刻都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该点头了。
于是,有人开始点头,很轻,很小心。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片一片地低伏下去。
重修宗祠的事情,就这样,在这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有了最终的结果。
至于退婚这种麻烦事,此刻已经无人再敢议论。
那是曹硕和杨行秋之间的私怨,谁沾上,谁倒霉。
不知是谁先动了,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试图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们贴着墙根,低着头,尽量不发出声音,只想尽快离开。
他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那八口挡在通往院门路径上的樟木箱上。
鲜红的绸缎从箱盖的缝隙里露出来,在阳光下刺眼得像个笑话,也像个警告。
没人敢去挪动那些箱子。
于是,他们选择直接跨过去。
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那几口箱子,也躲避着屋檐下那个散发着骇人气息的族长。
很快,院子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曹羽还留在远处,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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