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带几个人。”
杨行秋朝牛尚招了招手。
干馏炉旁的牛尚闻声，把铲子往地上一丢，顺手抓起搭在木架上的布衫擦了把脸。
“妥了，大哥。”
牛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几个牛家的小伙应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跟了过来。
到了客房，牛尚走到那八口大箱前，弯腰试了试分量。
他一手扶住箱体，轻轻往上一抬，箱子离地三寸。
“哦，不轻啊！”
他挑了挑眉，又加了把力，将箱子稳稳扛上肩头。
“轻拿轻放。”
杨行秋上前扶了一把，帮着稳住箱体。
“大哥放心，俺晓得分寸。”
牛尚拍了拍箱盖，又转头对另外两人说。
“你们两人一组。”
听说杨行秋要退曹家的婚，牛尚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高兴。
“和气一点。”
杨行秋叮嘱道。
“晓得了晓得了！”
牛尚摆了摆手，扛着箱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杨行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摇了摇头。
“最好别惹出事来！”
曹家大院里，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曹氏族中但凡能走得动的男丁，今日都来了。
院中或站或坐，约莫有四五十人，有的靠着墙根，有的蹲在石阶上，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大家都知道族长要重修宗祠的消息。
曹硕站在正屋的屋檐下，负手而立。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袍服，腰间束着一条皂带，虽然还带着擦伤，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众人，清了清嗓子。
“今日召集各位，是商议重修宗祠。”
院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曹硕。
“鄙人以为，既然建材充足，宗祠不如扩建，较先前规模更大。”
曹硕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落里清清楚楚。
“今日动土，大吉。”
这种宗族会议之前开过很多次。
通常的程序是，族长讲完，大家点头即可。
与其说是会议，更像是通知。
这一次，大多数人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们正准备附和。
“老夫以为，不可！”
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曹恭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然旧了些，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拐杖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恭是曹氏一族辈分最高的人。
平日里极少过问族中事务，也从不参加宗族会议。
今日他来了，本就让人觉得稀奇，而他竟然公开反驳族长，更是闻所未闻。
曹恭走到曹硕面前，停下脚步。
他比曹硕矮了大半个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对方的眼睛。
但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坦然，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宗祠虽为一族之重，然过于奢华靡费，连累子孙，却是不妥。”
曹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院子。
院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看曹恭，又看看曹硕。
曹硕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看着曹恭，目光冷了几分。
曹恭仿佛没有看见曹硕的脸色，继续说道。
“既然建材充足，不如各家拿去修缮房屋，以备过冬。至于宗祠，稍作修葺便是。”
他说完，转过身，面对院中众人，提高了声音。
“诸位以为如何？”
院中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曹太公说得有理……”
“是啊，我家屋顶还漏着风呢……”
“宗祠修再大，又不能住人……”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点头。
这曹氏宗祠，在场的大多数人死后是没份进去的。
只有曹髦一脉直系才能入主，大多数没有资格入祠。
况且，上次宗祠失火被毁，本就是曹硕告庙所致。
他惹的祸，却要全族出钱出力来重建，许多人心里本就不痛快。
如今曹恭提出将建材分给各家修缮房屋，正合了大多数人的心意。
曹硕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开口：
“叔公此言差矣。宗祠乃一族之根本，若不修得庄重大气，何以彰显曹氏气象？”
“笑话？”
曹恭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曹氏气象，在乎人心，不在屋宇。太祖皇帝在先，高台广厦在后。”
“又是人心！”
这句话噎得曹硕一时语塞。
他盯着曹恭，目光阴沉。
曹恭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再者，宗祠失火，本是你告庙所致。如今要全族出工出力来修，倒也罢了。可若要大兴土木，靡费无度，老夫不准！”
院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曹硕的脸色。
曹硕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他沉默了片刻，咬着牙说。
“宗祠不可废。各家选出男丁，一同修缮。不必再议。”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但曹恭也是铁了心。
老人不但没有退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也比方才更高了几分。
“曹硕，你去告庙，烧了宗祠，可见先祖不悦。那婚事宜尽快作罢！”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面面相觑。
曹硕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盯着曹恭，目光锐利得像要杀人。
“你——”
曹硕站在屋檐下，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是啊，是啊，还是曹太公老成！”
不巧的是，牛尚扛着嫁妆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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