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父！”
站在树干上的曹羽，朝挂在树枝上的曹硕伸出了手。
那棵树是棵老松，树干有水桶粗，斜斜地长在崖边。
松针在风中颤抖，抖落簌簌的积雪和泥土。
曹硕挂在离地三丈高的一根横。
他刚才被气浪掀飞，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撞在松树上，若不是这根横枝拦住，此刻已坠下数十丈的深崖。
饶是如此，他也摔得不轻——左臂剧痛，可能脱臼了；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看向曹羽，只看见张嘴，嘴唇开合，表情急切，却没有声音传入耳中。
只有耳朵深处持续的、尖锐的嗡鸣。
“呃...”曹硕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
还好，还能动。
颤抖着，一点一点，将右手从树枝上抬起，伸向曹羽。
那只手满是擦伤，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松脂，微微发抖。
曹羽一把攥住，硬生生将曹硕从横枝上拽起，拉向树干。
松枝不堪重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树皮碎裂，木屑簌簌落下。
“呼！”
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耳朵里的嗡鸣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更响了，像有一口巨钟在颅内不断敲击。
“叔父！叔父！”
曹羽凑在他耳边，又喊了几声。
声音像是从极远的水底传来，模糊、扭曲，但勉强能辨认出音节。
曹硕转过头，看着曹羽。
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落下来，黑发披散，沾满泥水和尘土。
脸上有几道擦伤，正渗着血珠。
身上的厚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
“我听见了！”
曹硕用尽力气喊，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喊出来没有。
他只能用力点头，一下，两下，表示自己没事。
山下的杨行秋都被吓得屁滚尿流，距离更近的曹硕和曹羽更是被爆炸直接波及。
气浪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掀飞。
飞溅的碎石像雨点，打得他们遍体鳞伤，然后是山体滑坡的轰鸣，大地在脚下颤抖。
“呵呵，呵呵...”
曹硕突然干笑几声。
笑声嘶哑、古怪，在持续的耳鸣中显得异常诡异。
“叔父！”
曹羽不明缘故，上前扶住曹硕。
他以为曹硕是惊吓过度，神志不清了。
曹硕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但神志清醒多了。
他指着山下，嘴唇动了动。
曹羽凑近，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走，见见你的...大哥。”
“妈耶！吓死我了！”
山下，杨行秋颤抖着从王贤肩上下来。他两腿发软，脚一沾地就差点跪倒。
杨行秋扶着王贤的胳膊，勉强站稳。
他环视四周。
人群四散逃窜，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抱着头往树林里钻，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求山神恕罪。
还好，众人各自逃命，没人注意到杨行秋。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顾不上。
天崩地裂的场面，谁还管始作俑者是谁。
杨行秋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
“嗯，嗯，没事了，都回来！”
没人理他。
爆炸的余威还在，山体偶尔还有碎石滚落，烟尘也未散尽，谁也不敢靠近。
“没事了！都回来！”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人动。
杨行秋咬咬牙，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没——事——啦！”
这三个字在山谷间回荡，借着山壁的反射，传得很远。
逃散的人群终于慢慢停下来，有人回头，有人从树后探头，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他们看向隘口方向。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烟尘正在慢慢散去，晨光重新照下来，照亮了隘口处的景象。
原本狭窄的山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缓坡。
坡道宽约三丈，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虽然坡面还不平整，满是碎石和泥土，但已经是一条能走车马的大路了。
更惊人的是，坡道上散落着无数木材。不仅是陆梨伐倒的那些巨木，那些木头现在横七竖八地躺在坡道两侧，还有更多原本长在山上的大树，被爆炸和滑坡连根拔起，也滚落下来。
松树、杉树、柏树，有的还带着泥土的根须，躺在新的道路上。
“路已修成。”
杨行秋反手指了指还立着的半座山，语气尽量平淡，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心虚。
他也没想到威力这么大。
松散的石灰岩，在爆破的冲击下碎裂开来，造成了比预想中更大的滑坡。
爆炸波在岩层裂隙中传播，引发了连锁反应，这不是简单的炸开几块石头，这是引发了山体崩塌。
“按理论当量相当于十八公斤TNT...不，硝酸铵的爆轰速度比TNT慢，实际当量应该低一些。但石灰岩结构松散，爆炸波在裂隙中叠加...再加上山体本身的不稳定...”
他打了个寒颤。
“硝酸不够纯，杂质太多。”
幸好，幸好布置炸药时离得够远。幸好，王贤反应快。
幸好，滑坡的方向是朝山下，不是朝人群。
“先生，先生。”
陆梨走到杨行秋身边，声音发颤。
张着嘴，看着那条崭新的道路，又看看坡道上堆积如山的木材，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
“其实，也没有...”
杨行秋还想谦虚一阵。
一队步兵疾驰而来。
“又是你！”
“又是刘牢之！”
杨行秋心里咯噔一下。
“昨夜狼嚎了一宿，”
刘牢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冷得刺骨，
“天一亮，又有好大响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盯着杨行秋。
“与你脱不开干系。”
杨行秋指了指还在滚落的木材。
“木材今日便可运到，到时请将军验看！”
“这山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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