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不会有人来了！”
慕容农在八公山下勒住战马，狼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已带着二十余骑在寿阳城外转了三圈。
从月正当空转到月偏西斜。
寿阳城始终静默，墙上的火光点点，但城门紧闭，连个探头张望的士卒都没有。
“不进城躲北风，早晚要冻死！”
一个亲随嘀咕道，声音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单薄。
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但风还是从领口、袖口钻进去。
慕容农闻言，此刻他脸上冻得发青，但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勇士只会战死！”
他回头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
“懦夫才像羊羔一样，躲在圈里，哈哈！”
亲随们不敢再言，只是默默将他围在中间。
二十余骑雪地中围成一个小圈，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团团雾。
慕容农抬起头，借着月光又看了一眼寿阳城。城墙是新修缮的，青灰色的砖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刘牢之...”
他用汉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忌惮，也是敬意。北府兵名不虚传，治军严整，守城有方。
只有这样的对手，才值得他亲自来试探。
“等到月亮落下，我们就离开。”
慕容农对亲随们说。
他估算着时间，月亮已经偏西，就该天亮了。
天亮后，北府兵要是会出城，他们这二十余骑在平原地带占不到便宜。
城池修复的速度比想象的要快。
尔朱堀卢下山的速度也一样。
他在陡峭的山路上奔跑、跳跃、翻滚。
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每一下剧烈运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必须赶在月亮落下前到达约定地点。否则只会成为名册上一个被划去的名字。
“要再快才行！”
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
头发中的箭羽在奔跑时疯狂颤动。
他摸到一处山崖。没有犹豫，他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让心脏猛地提起。
他在空中调整姿势，蜷缩身体，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去下坠的力道。
“砰！”
身体砸进雪堆，积雪溅起一人多高。他在雪中滚了三圈才停下，胸前的伤口传来剧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喘息片刻，他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了一下伤势，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但没有崩开。
山里的路线，走过几次，他便记得很清楚。再加上过人的脚力，他成了尔朱部最唯一能靠双脚捕获马的人。
又成了慕容部千挑万选的精锐。
尔朱堀卢连续几个跳跃，从一块巨石跃到另一块巨石，终于下了山。
山下是相对平缓的坡地，积雪没到小腿，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大量体力。
但他不敢停，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行。
顺着狼嚎声他隐约看见了一团黑影——是骑兵，二十余骑，围成一个小圈，在月光下的雪地中格外显眼。
是了，就是这里。
尔朱堀卢停下脚步，喘息着，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
他需要表明身份。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扣成环，放进嘴里，深吸一口气。
一声尖锐的唿哨划破夜空。
不是普通的唿哨，是带着特殊节奏的、忽高忽低的调子，像某种鸟鸣，又像风吹过石缝的声音。
这是尔朱部特有的口哨，平常用来驯马，战时用来辨认同伴。
哨声响起时，慕容农猛地抬手。所有亲随瞬间安静，手按刀柄，目光齐刷刷投向哨声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身影从雪地里站起，摇摇晃晃地向他们走来。
距离三十步时，那人停下，单膝跪地，将头深深低下。
“是尔朱部的家伙！”
一个老亲随低声道，他听出了哨声的调子。
慕容农没有放松警惕。
他策马缓缓上前，在距离十步处勒马。月光下，他能看清那人的样子——浑身是雪，胸前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头顶插着箭羽，整个人狼狈不堪，但跪在那里的姿态，确实像尔朱部的勇士。
“只有你一个人？”
慕容农问，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冰冷。
“是！”
尔朱堀卢将头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雪。
慕容农眯起眼睛。
“城里有多少汉军？”
“有四千！”
尔朱堀卢答得很快。
这是他在诊所听那葛岑闲聊记下的数字。
“山里有人？”
他指了指尔朱堀卢来的方向。
“有人住。”
慕容农下了马，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走到尔朱堀卢面前，弯腰，伸手托起对方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月光下，尔朱堀卢的脸苍白得可怕，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濒死之人。
慕容农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很久，想从中找出欺骗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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