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跟你讲过了，再敢逃要你的命！”
杨行秋的声音在雪夜里冷得像冰。
他只身穿过猎户们形成的包围圈，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先生，千万小心！”
张虎低吼，三石弓已拉成满月，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直指尔朱堀卢的后心。
只要这个胡人有一丝异动，他就会松手。
有十成把握一箭穿心。
尔朱堀卢站在雪地里，正对着杨行秋。
“我，必须回去！”
他嘶哑地说，生硬但坚定。
握着箭的右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指甲嵌进掌心，血顺着箭杆往下滴，一滴，两滴，在雪地上洇开暗红的印记。
“那你的命我就收下了！”
猎户们齐齐上前一步。
七八支猎叉、柴刀、弓箭，在火光下构成一个死亡圆圈。
这些人都是山里的好手，手上都沾过血。
此刻他们盯着尔朱堀卢，就像盯着一头困兽。
尔朱堀卢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火把下显得格外苍白，额头上混着血水和冷汗。
“我，欠你！”
他突然说，声音提得很高，在山谷里回荡。然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俯身拾起那支箭，但箭头没有指向任何猎户，而是指向了杨行秋！
张虎的瞳孔骤然收缩。
杨行秋却一动不动。
他站在离尔朱堀卢五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个胡人，看着那支放血箭。
箭簇上还沾着血，在火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我怎么能信你？”
尔朱堀卢没有说话。
他盯着杨行秋，然后做了一个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收回箭，将箭杆横在胸前，双手握住箭杆两端。
“折箭，发誓。”
他用生硬的汉语说，伸出那只被箭簇擦伤、还在流血的手。手掌摊开，向上，像在等待什么。
折箭为誓，是草原上最重的誓言。
一支箭代表一条命，折箭意味着将自己的命交到对方手中，若违誓言，如箭折断，永不复全。
火把在寒风中摇曳，猎户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胡人的骗术...”
杨行秋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手掌上那道伤口很深，皮肉外翻，血还在流。他能看见森白的掌骨。这样一只手，居然还能紧紧握住箭杆。
“发誓，我信不过。”
杨行秋无奈地摇了摇头。
誓言是最廉价的东西。
尔朱堀卢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亮起来。他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目光盯着杨行秋，一字一顿地说：
“这次，信，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箭调转方向，箭簇对准自己的左胸。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刺了进去！
之后传来锋利的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箭簇入肉，血瞬间涌出来，浸透了他破旧的皮袄。
尔朱堀卢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火把的光在颤抖。所有猎户都愣住了，连张虎的手指都不自觉松了半分。
杨行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着那支插在尔朱堀卢胸口的箭，看着血顺着箭杆往下流，看着因为剧痛而颤抖却依然挺直的身体。
尔朱堀卢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仍然站着，眼睛死死盯着杨行秋，像在等待某种判决。
终于，杨行秋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再信你一次。”
他点了点头，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尔朱堀卢面前。
距离近到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能闻见血和汗混合的味道。
尔朱堀卢伸出手，握住箭杆——不是箭羽那端，是靠近箭头的位置。
“拿箭头，找我，还命！”
尔朱堀卢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握住箭杆中段，猛地一折！
“咔！”
箭杆应声而断。从中间裂开，裂口参差不齐，像犬牙交错。
他将带箭头的那半截递向杨行秋，手在颤抖，但握得很稳。
杨行秋接过那半截断箭。
箭头还温热的，沾着血。
“好，后会有期。”
他将断箭揣进怀里，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些白色粉末，洒在尔朱堀卢胸前的伤口上。
尔朱堀卢闷哼一声，但站着没动。
等杨行秋撒完药，他撕下一截衣摆，胡乱包扎了伤口，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箭杆——带箭羽的那半截。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那半截箭杆用皮绳绑在脑后，箭羽竖在头顶。
折箭为誓，以箭羽为凭，见箭如见人，见人如见誓。
“放他走！”
杨行秋转身，对猎户们说。
猎户们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缓缓让开了一个缺口。
他们让得很不情愿，手中的武器仍然紧握着，眼睛死死盯着尔朱堀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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