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消息传来,寿阳的码头便开始了等待。
最初只是几个轮值的戍卒,抱着长戟在垛口后张望。
后来,消息像滴入水面的油星,迅速漾开。
辎重要到了!
于是,戍卒换了一班又一班,垛口后的人却越来越多。
军校起初还呵斥驱散,后来也默许了。
毕竟,谁都能感觉到淮北吹来的风,正一天比一天冷得透骨。
谁都惦记家里的来信。
何谦受命而来。
这位以精细甚至苛刻闻名的参军,披着件半旧大氅,在码头最前方的石阶上站定。
他身后,两列军士高举松明火把,火光在朔风中扭动,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时抬头看向夕阳。
高衡是骑马冲来的,带着一身寒气。
他跳下马,大步走到何谦身旁,想说两句,看到何谦凝重的侧脸,又闭上了嘴。
只是那双虎目,死死盯着下游肥水拐入淮口的水面。
码头上除了风声、水声,就是一片压抑的寂静。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随即被更严厉的目光制止。
希望,在刺骨的等待中,会慢慢被冻成怀疑。
然后,它来了。
先是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在下游河道中闪烁。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隐约的,是木桨划破水面声,是船身挤压浮冰声。
“船!”
垛口上一个眼尖的年轻士兵嘶声喊了出来,破了音。
寂静瞬间被击碎。
何谦猛地踏前一步。
高衡下意识地抓住了刀柄。
所有目光,所有火光,齐刷刷投向那逐渐清晰的光点。
是船!
一条,两条……船头悬着的风灯在黑暗中摇晃,勾勒出它的轮廓。
它们从河口挤进宽阔的河道,沉默地,近乎挣扎地,向码头靠拢。
越来越近。
火光终于能照见细节。船身糊满了干涸的泥浆。
深色的桐油污渍在吃水线上下纵横交错,与灰白的冰凌凝结在一起。
船舷上布满新鲜的、深深的刮痕,有几处木板甚至开裂、内凹,用粗大的麻绳和木条勉强捆扎固定。
船帆早已收起,只剩光秃秃的桅杆。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桐油、淤泥、汗水、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的气味,顺着河风,先于船队,弥漫了整个码头。
第一条船的船头,隐约立着一个人影。
当船首缓缓抵上码头铺满碎冰的石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时,那人影晃了晃,几乎摔倒。
他扶住桅杆,抬头。
“草民贾元,奉命运送辎重,现已送达,请将军验看!”
这里没人认得他,一双双眼却都盯着他。
那张脸脸被寒风与污垢蚀得黢黑开裂,眼窝深陷,嘴唇干枯起皮,只有那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还残留着一点近乎执拗的光。
他身上的冬装沾满泥浆,边缘破损,右手用麻布胡乱缠着,布上渗着暗红。
再说上一句话,似乎就要耗尽了所有力气。
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同样肮脏不堪的竹筒,递向何谦。
“册目在此!”
何谦接过,指尖传来竹筒冰冷的触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迅速拆开油布,取出里面的公文,就着火光,朱红的印鉴刺入眼帘。
他目光急速扫过那些简略却沉重的字句。
“过冬辎重自京口发出,另附家信,望诸位不辞苦寒,坚守待援。”
他抬起眼,看向贾元,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辛苦。弟兄们……辛苦了。”
贾元想抱拳,手臂抬到一半,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侧过身,让出视线。
直到这时,码头上的众人才看清他身后,陆续靠港的船只。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靠着、坐着人。
许多人睡着了,或昏过去了,在颠簸靠岸的震动中毫无反应。
醒着的人也大多目光呆滞,脸被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出血口,手脚上满是冻疮和绳索磨出的伤痕。
他们身上的衣衫,在泥浆和冰水的反复浸透下,早已板结发硬。
一个年轻的船工蜷在船舷边,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湿透的缆绳,仿佛那是世上唯一温暖的东西。
更多的船只靠岸。撞击声,缆绳抛掷声,粗哑短促的号令声,惊醒了码头上的人。
何谦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喊出命令。
“卸——货——!”
早已待命的士兵和民夫涌上栈桥。
他们跳上摇晃的船只,掀开苫布,露出下面堆积的麻袋、木箱。
麻袋上有模糊的谢字,已经被水渍晕开。
木箱沉得惊人,需要四人才能抬起。
“是米!”
“冬装,冬装到了!”
激动的声音响起,随即又被更响亮的号子淹没。
扛着麻袋的身影在跳板与码头之间形成了一道流动的桥。
麻袋被重重地垒在岸边,发出沉闷的、却令人心安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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