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几口便将一碗羊汤馄饨吃下，连汤水都不剩半点，碗底干干净净，只留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
一众乞儿也在狼吞虎咽地吃着，看模样他们确实有日子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唯有那领头的乞儿吃得还算规矩，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始终没有太大动作。
见之前挨打吐血的那个小乞儿吃完后，边咳嗽边偷偷地望着自己吞口水。
他笑着揉了揉那小子的脑袋，将自己碗里剩下的馄饨全部拨给了他。
自己则拿起一块胡饼，将其掰成一大一小两半，将大的那一半偷偷藏进怀中，拿着另一半就着羊汤小口吃着。
他嚼得很慢，像是想把每一口的味道都尽可能地延长。
可这点小动作怎能瞒过卫渊的眼睛。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样的年龄正是吃得多的时候，光吃这么一点怎么可能顶饱？
念及此处，
他摇了摇头，语气随意地开口问道。
“怎么？这是准备留到下一顿吃？”
闻言，领头乞儿先是一愣，筷子停在半空，随即一张小脸“唰”的一下便红了起来，惶恐道。
“不…不是，我…我家中还有个弟弟，也有两日没吃过东西了，我…我想给他带回去。”
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声音也越来越低，不敢直视卫渊的眼睛。
卫渊瞧了一眼他手中那块巴掌大小的胡饼，又问道。
“那你自己能吃饱？”
领头乞儿连连点头，像是想要竭力证明什么一般，急切道。
“能，我能，爷您放心，我吃这么多就够了，别的吃食我不碰了。”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急于证明自己的局促，仿佛只要说得够快，眼前的恩人便能相信。
见他神色中的小心翼翼，卫渊自是明白这小子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也不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对着站在锅边的店家道。
“再给他来上一碗。”
店家应了一声，利落地又下了一碗馄饨，白汽从锅边腾起，裹着汤香散开。
其余乞儿见状纷纷望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碗新端上来的馄饨上。
虽然没有人开口，但那些眼神里的羡慕却做不得假。
“算了算了。”
卫渊轻叹口气。
“再给他们一人来上一碗吧。”
作为受尽旁人冷眼的乞儿，领头乞儿自是知道贪得无厌会被人不喜。
他赶忙瞪了一眼身边几个正流露出欣喜的同伴，连连摆手道。
“爷，不用了，不用了，我们真能吃饱，我这一碗给他们分分就好。”
“怎么？”
卫渊冷哼一声，故意板起面孔。
“是怕我没银子付？”
似是听出了卫渊语气中的不快，领头乞儿眼眶泛红地低下头来，鼻头也微微发酸，最后没有再推辞。
…
见这些乞儿吃得差不多了，卫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聊了起来。
“你们应该不是观江的吧？怎么会来这里？”
戴着满是补丁的破旧帽子，不停吸着鼻涕的乞儿赶忙起身，抢先回答道。
“爷，您果然是料事如神。”
他伸手抹了一下鼻子，紧张道。
“我等大多都是从镇江守捉周边村镇过来的。”
“想必您也听说过，前阵子那边发生了妖祸，我等老家已经没什么人了，房子田地也被妖魔毁掉，无奈之下只能背井离乡。”
“半路上听其他逃难的说，这观江守捉的守捉使实力不俗，能守护一方平安，这才来到此地，想寻个活路。”
听到乞儿提到自己，卫渊微微颔首，神色中并无其他变化，只是心中暗自感叹，乱世人不如犬。
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们父母呢？”
此话一出，
所有乞儿都低下了头，攥紧手中胡饼，将脸埋进碗里。
他们个个眼圈泛红，久久不语。
有些话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卫渊也隐隐明白了什么，并未继续追问。
良久之后，那领头乞儿才声音颤抖道。
“我等父母或是在妖祸中被吃，或是在逃难路上饿死…正因如此，我们才抱团取暖，只有这样方能不受欺负。”
他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走到卫渊身边，“咚”的一声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爷，您的恩情，小子没齿难忘，还望您能告诉我等姓名，待我等在这观江城站稳脚跟，定会好好报答您。”
话落，其余几位乞儿也起身过来，齐齐跪下。
卫渊沉默了几息，伸手一挥，将他们的身体缓缓托起。
光是这一手，便让这些乞儿大惊失色，一个个瞪大了眼，连呼吸都忘了。
不远处的店家也险些惊掉下巴，手中那勺汤差点没拿稳，连忙低头假装擦灶台，却忍不住又多瞟了几眼。
他原以为这位爷只是个力气大的好心人，没想到竟是那传说中的修行之人。
卫渊朝着他们摆了摆手。
“既是相见，便是有缘，何需你们报答。”
“马上天就黑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对了，你们平日里都住在何处？”
领头乞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观江守捉大得很，我们在城西那边寻了几间无人的空房，平日里就住在那里。”
卫渊微微颔首。
城西正是之前那几个帮派的立足之地，如今帮派皆已被灭，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倒是便宜了这几个孩子。
戴帽子的乞儿站起身，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几张胡饼，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脑子一热，小声试探道。
“爷，这吃剩的胡饼能让我带走吗？”
“我们虽然是吃饱了，可家里的其他人却还是滴米未进，我想带回去熬些糊糊给他们。”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让卫渊觉得他们贪得无厌。
卫渊伸手将盘子推到他的身前：“拿吧，若是不够…”
“够了爷，真的够了爷。”
带着帽子的乞儿连连开口，因为说话着急，鼻孔处都冒出了鼻涕泡。
他自己还没察觉，依旧在那儿不停地点头，那副模样看得卫渊直想笑。
卫渊又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那还有多少人啊？都是你这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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