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北纬约60度,白令海,圣马修岛。
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时间的坟场。
一望无际的、令人绝望的灰白色,是这里唯一的主题。
岛屿本身,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浩瀚冰海中的、覆满厚厚糖霜的黑色岩石,完全被不知积累了多少个冬季的、深达数米的积雪覆盖,只在狂风偶尔撕开雪层的地方,露出下面黝黑、冰冷、棱角分明的玄武岩。
地形起伏平缓,但被冰雪塑造出各种诡异柔和的曲线和危险的雪檐。
岛上零零散散矗立着几处低矮的建筑——一座锈迹斑斑、早已停止运转的老式灯塔基座;
几栋可能是几十年前气象站或军事哨所留下的、屋顶被积雪压得吱呀作响、窗户破碎、如同墓碑般的小木屋;
还有一些扭曲倒塌的无线电天线塔,像巨人的枯骨,半埋在雪中。毫无人类近期存在的迹象,只有风雪在废墟间穿梭呜咽,留下新的痕迹,抹去旧的踪迹。
岛屿边缘,是犬牙交错的黑色崖壁,直插进下方翻滚着灰白色泡沫的、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铅灰色的海浪,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以千钧之力,疯狂拍打着坚硬的崖壁,发出沉闷如雷、永无止息的“轰——哗——”巨响,溅起数十米高的、冰冷咸腥的浪花和水雾,瞬间又在低温中凝结成细碎的冰晶,被狂风卷上天空,如同持续不断的、冰冷的死亡之雨。
天空是低沉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狂风在这里是永恒的主宰,呼啸着,卷起地面和空中的积雪,形成一片片接天连地的、急速移动的白色雪幕,能见度在瞬间降至几米,甚至完全归零。
气温是彻骨的、足以在几分钟内冻僵裸露皮肤的严寒,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冰针穿刺,呼出的水汽瞬间在眉毛、睫毛、防寒面罩上凝结成厚厚的白霜。
上方,阴沉的云层之下,一架经过特殊防冰处理、涂着北极迷彩的庞巴迪“环球快车”重型远程公务机,正如同一个沉默的灰色幽灵,在狂暴的气流中艰难但平稳地翱翔、盘旋,寻找着可能的降落条件。
机舱内,贝尔摩德、伏特加、基尔,以及麦卡伦,全都穿着臃肿但专业的极地防寒服,脸紧贴着舷窗,无声地注视着下方那片令人心悸的、白茫茫的死亡世界。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他们,面对如此原始、狂暴、充满敌意的自然环境,眼中也充满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里没有敌人,但环境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杀手。
傍晚很快降临——在北极圈附近,冬季的白天短暂得可怜。
天色非但没有变亮,反而更加阴沉,一种深邃的、泛着诡异蓝黑的暮色笼罩了天地,只有雪地的反光提供着些许惨淡的照明。狂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暴烈,演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狂风暴雪。
飞机最终在岛屿背风面一处相对平坦、积雪深厚的区域,以惊人的技巧和勇气,完成了迫降。机身剧烈颠簸,几乎解体,但最终停了下来,深深陷入雪中。
舱门打开,如同地狱之门洞开。
瞬间,比机舱内轰鸣引擎更可怕千百倍的、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裹挟着冰粒、雪沫的暴风雪,如同固态的寒流,猛地灌了进来!
能见度几乎为零,只有眼前翻卷的、灰色的雪雾。
“抓紧彼此!绝对不能松开!” 麦卡伦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和嘶吼,艰难地穿透风暴。他第一个跳出舱门,瞬间半个身子就陷进及腰深的粉雪中。
众人,用最结实的登山绳和安全扣,将彼此紧紧串联在一起,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背对着风,低着头,用全身力量对抗着几乎要将人吹飞、卷走的恐怖风力。
积雪如同沙暴般抽打着他们的面罩和护目镜,发出“噼啪”的脆响。
彼此之间的可见度,在暴雪最猛烈时,真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晃动的轮廓,甚至需要靠绳索的拉扯和同伴的呼喊来确认位置。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中跋涉,又像是在对抗无形的巨人。
狂风卷起的雪粉无孔不入,试图钻进衣领袖口,带走每一丝宝贵的热量。酷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厚厚的防寒服,刺入骨髓。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冰冷的空气灼烧着气管。
不知在齐腰深的雪中、顶着能撕裂耳膜的狂风、挣扎行进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世纪。体力在飞速流逝,绝望感开始悄然滋生。
就在最前方的麦卡伦也几乎要力竭,开始怀疑是否选错了方向、是否要全军覆没在这片白色炼狱中时——
前方,那翻卷不息的、灰白色的暴风雪幕布深处,极其遥远,却又无比清晰地,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的、橘黄色的……暖光。
光点很小,仿佛风中之烛,随时会被暴雪吞没。
但在这一片吞噬一切色彩、声音、温度的绝对苍白与酷寒的死亡世界里,那一点微光,却如同黑夜海上的灯塔,沙漠尽头的清泉,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几乎冻僵的心脏和濒临熄灭的希望。
有人!
或者说,至少有一个能提供遮蔽和温暖的地方!
“那边!看!光!” 伏特加瓮声瓮气、却充满激动的声音,透过风暴隐约传来。
没有人欢呼,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哪怕双腿如同灌铅,哪怕肺部火烧火燎。
那点微光,成了支撑他们穿越最后这段死亡地带的、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们朝着光亮,在暴风雪中,继续挣扎前行。
身后,是深深陷入雪中的飞机,和迅速被风雪抹去的一切痕迹。
而倒计时,依旧在无人看见的虚空某处,以它永恒不变的节奏,冰冷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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