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部的噪音被良好的隔音材料过滤成低沉的背景嗡鸣,与窗外飞速后退的、铅灰色云层和偶尔掠过的荒凉地貌形成了某种孤寂的协奏。
舱内空间经过改装,并非标准的运兵布局,更像一个紧凑的移动指挥点兼休息室。
有固定在舱壁的通讯控制台,闪烁着小屏幕;
有存放紧急装备的储物柜;
还有一张相对舒适的、包裹着黑色皮革的单人沙发座椅,正对着舷窗。
白酒坐在这张沙发上,身体深深倚靠进柔软却支撑力良好的靠背里。
长时间的禁锢、精神的高度紧绷、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短暂的放松姿态都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感。
他没有去看窗外的风景,也没有试图操作任何设备。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自己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手心,紧紧地、近乎痉挛地攥着那把从浅香手中接过的、古朴的十字形钥匙。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钥匙冰凉的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的嫩肉,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它的真实存在,确认自己并非身处另一个精心编织的噩梦。
他微微抬起手,将钥匙举到眼前,舱内柔和的阅读灯光线洒在钥匙幽暗的表面上,那些古老复杂的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更细腻的层次。
他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端详着,目光沿着每一条凹槽、每一个转折、每一处磨损的痕迹缓缓移动,仿佛这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本用金属写就的天书,记载着通往生存或毁灭的所有密码。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有些涣散。
钥匙上冰冷的反光,仿佛变成了某种媒介,将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拖拽回了并不遥远的过去,拖回了那个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灯光惨白、却有着最后一点温暖的病房场景……
记忆画面:
地下医疗据点
病房狭小,设备简陋。
老黑躺在窄床上,脸色比床单还要苍白,身上连接着监护仪器,呼吸微弱但平稳。
他刚刚从一次重伤手术中醒来不久,精神不济,但眼神依旧清明。
白酒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刚刚为他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
老黑的声音微弱,带着重伤后的气短,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目光看向白酒,又似乎看向虚空。
他喘了口气道:
“他说……等一切都结束了,再看。 如果……如果到不了‘结束’的时候,或者……你看不到‘结束’……”
老黑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确——如果他不在了,或者局面彻底失控,白酒可以自行决定。
白酒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他随后,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工具包里,取出一个比烟盒略厚、通体黑色、没有任何接口和标识、确实类似某些特制充电宝大小的金属装置。
他小心地将它装入一个准备好的、内部有防震缓冲材料的特制帆布小袋中,然后用结实的弹力绳,仔细地、一圈一圈地缠绕、盖住、固定好,最后将这个包裹,稳妥地塞回了老黑病号服宽大的袖口内侧,一个隐秘的暗袋里。
做完这一切,白酒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有些温柔,他拍了拍老黑没受伤的那边手臂:
“好。 或者……到时候,你亲口告诉我。” 他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却真实的期望。
老黑却意味深长地看着白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此刻的平静,看到他内心深处翻腾的疑虑、重压、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他没有接“亲口告诉”这个话茬,而是徐缓地开口,提起了更久远、仿佛已被尘封的往事,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
“当时……我选择加入组织的时候。 我们……大家,其实都宣过誓。在乌鸦的徽记下,在看不见的阴影里。”
白酒闻言,很自然地接过话题,仿佛那誓词早已刻入骨髓,他低声念诵,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无论生死,皆隐于世。 名姓可朽,踪迹可消。只为我们珍爱之人……也为,不曾谋面之人。”
“珍爱之人”与“不曾谋面之人”。
这句誓词,精准地道出了他们这类人矛盾而悲壮的生存状态——为了守护具体所爱,也为了那些遥远而陌生的、同为“人类”的同胞,将自己沉入永恒的黑暗与无名。
老黑听完,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赞许,又像是叹息。
他一眼洞察出白酒内心的想法,那双因伤病而略显黯淡的眼睛,此刻却异常锐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白酒。”
老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白酒心上,“你在想那把钥匙,想‘塞瓦斯托波尔’,想‘马蹄铁’……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想你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更深的深渊。”
他微微摇头,尽管这个动作牵扯了伤口,让他眉头皱了一下,但目光依旧坚定:
“你当时留着钥匙……你做的一点错都没有。 那不是贪婪,不是野心。那是……责任。是对抗我们无法理解的、更大的黑暗时,可能需要的、最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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