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话又说回来。”
卡瓦酒走到囚室门口，手已经搭在了冰冷的门把上，却忽然停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依旧垂着头、沉浸在自身情绪漩涡中的白酒。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佛刚才那句“我很遗憾”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此刻才是他真正想说的结束语：“反正……你也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失去同伴？
习惯在绝境中独自挣扎？
习惯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罪责和秘密活下去？
还是习惯……这种被全世界遗弃、与所有人为敌的孤独境地？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没有锋利的刃，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理解”，轻轻巧巧地，再次剖开了白酒刚刚因回忆和悲伤而显露出的、最脆弱的裂痕。
说完，卡瓦酒不再停留，拉开厚重的金属门，身影没入门外通道的昏暗光线中。
门“哐”一声重新关闭、锁死，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响和人烟隔绝。
囚室内，重归死寂。
只有头顶惨白的灯光，和通风系统单调的嗡鸣。
白酒依旧保持着那个低垂着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仿佛卡瓦酒的离开和最后那句话，并未在他身上激起任何涟漪。
但若有人能靠近细看，会发现他被铐住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惨白，微微颤抖。
湿发掩盖下的脸颊线条，绷紧如岩石。
而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先前因回忆翻涌而起的悲伤痛楚，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冷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空洞、也更……麻木的东西。
就像是……真的“习惯”了。
习惯将所有的情绪，无论悲痛、愤怒、不甘还是恐惧，都死死地压进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冰冷的坚冰封冻起来，只留下一个能够继续运转、思考、执行“任务”的空壳。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蜡像。
时间在飞行器的嗡鸣中无声流逝，直到机身传来轻微的颠簸和高度下降的失重感，提示着目的地将近。
日本，东京都，横滨附近，某高度机密的“紧急事态应对指挥中心”附属军用机场。
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熹微。机场规模不大，但戒备森严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高耸的了望塔、密布的反入侵传感器、以及肉眼可见的自动防御武器平台，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等级。
机场跑道灯全部亮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划出两道笔直刺目的光带。跑道旁的空地上，景象更是骇人——
数十辆涂着哑光黑漆、造型狰狞的轮式装甲运兵车和轻型战术突击车，以那架刚刚获准降落、正在滑行而来的C-17运输机预定停靠点为中心，呈一个严密的同心圆阵型停靠。
车顶的遥控武器站，有些搭载着机枪，有些则是自动榴弹发射器，全部处于待发状态，缓缓转动，警戒着四周每一寸天空和地面。
每一辆车的间隙，都站立着至少两名全副武装、戴着黑色面罩、手持自动武器的黑衣警卫，他们如同冰冷的雕塑，一动不动，只有面罩下偶尔转动的眼珠和平稳的呼吸，显示他们是活物。
粗略看去，仅地面的武装人员就不下百人。
这不像是在“押送”一个囚犯，更像是在迎接，或者说，押解某个极度危险、可能引发大规模袭击的“国家级威胁”。
阵仗之大，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头皮发麻。
那架庞大的C-17如同疲惫的黑色巨鸟，顺着引导灯的指示，缓缓滑入这个被钢铁和枪口包围的圆圈中心，最终完全停稳。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降低，但尾部巨大的货舱门已经开始缓缓向下放平，变成舷梯。
机场高功率的探照灯和着陆灯将大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刺眼的白光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也将C-17机身上每一处修补痕迹和那诡异的无标识涂装照得无所遁形。
卡瓦酒第一个从尚未完全放平的舷梯上跃下，落地站稳。
他对着不远处一辆装甲车旁一名像是小队长的人打了个手势，对方立刻按下通讯器低声说了句什么。
包围圈最内层的装甲车和警卫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态，枪口似有似无地对准了舱门。
紧接着，四名体格格外魁梧、穿着全套防暴护具、连面部都罩着特制头盔的黑衣人，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押着一个人，从机舱内走了出来。
是白酒。
他手上的三重镣铐和脚镣依旧，但似乎被允许站立行走。
在机舱内待了十几个小时，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他的脸色在刺目的白光下显得更加苍白憔悴，眼眶深陷，胡茬凌乱，破烂的西装上干涸的血迹和污渍触目惊心。
他微微眯着眼，似乎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空洞和平静，仿佛一潭死水，再大的石头投进去也激不起波澜。
上方，C-17尚未完全停转的巨大螺旋桨搅动空气，掀起猛烈的、带着航空燃油味道的下行气流，如同无形的巨手，疯狂吹拂、撕扯着白酒凌乱的黑发和破烂的衣襟。
头发在他眼前狂乱地飞舞，遮挡视线，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单薄狼狈。
但他站得很稳，任由狂风拍打，身体甚至没有晃动一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平静地、快速地扫视着四周。
机场很大，设施先进。
远处隐约可见机库、指挥塔和几栋低矮但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建筑。
但白酒的目光并未在那些建筑上停留，他的视线掠过那一辆辆沉默的钢铁巨兽，掠过那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掠过空气中弥漫的肃杀和警惕。
这里，他从未踏足过。
组织的秘密据点无数，但像眼前这样，在东京核心圈附近，拥有如此规模和公开武力的“紧急指挥中心”，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这种阵仗，确实不像单纯关押或审讯一个叛徒或危险分子，反倒更像是……接待，或者说，控制某个具有极高“价值”或“威胁”的“重要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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