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荣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无论是在被异域侵占的沦陷区,还是在被星盗和财团压榨的边远星域,蒲公英的种子飘到哪里,哪里就能看到光。”
“而这一理念的提出者”
施荣星的手指在屏幕上最后一点,一张档案卡片弹了出来,占据了半面全息屏幕。
“——就是失踪了的S先生。”
韩昀的目光越过施荣星的肩膀,落在屏幕上那个名字上。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张档案的详细内容,施荣星的手已经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被调出来的档案——
一份标注着“绝密”字样、右上角闪烁着红色警戒边框的个人资料。
韩昀看清了那张档案最顶端的那张照片。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攥得又紧又狠,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全息屏幕上那张照片里的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徽记在光线中微微反光,胸口别着一枚圆形的蒲公英徽章,整个人站得像一杆标枪。
他的五官和韩昀记忆里那个在饭桌上讲故事的男人的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不同的是,照片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日常的散漫和漫不经心,有的是一种锐利到几乎能穿透屏幕的坚毅,一种属于战士的、被铁与火淬炼过的沉静和果决。
那个穿着军装、戴着蒲公英徽章的人,是他的父亲?
韩昀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发不出声音。
他的视线像被钉在了那张照片上,瞳孔微微放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聚集,让那张照片在视野里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眼,那双眼睛里积蓄了二十多年的疑惑、思念、埋怨和隐秘的骄傲,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像潮水拍碎在礁石上,溅起漫天的白沫。
他无比确信。
哪怕这张照片里的韩立臣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面都年轻,哪怕这身军装和勋章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哪怕他记忆中的父亲从来不会用这种目光看人。
他还是无比确信。
那就是他的父亲。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坚韧,和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讲星盗故事时的眼神,是同一种。
因为那个宽厚的笑容,和每次从远方归来站在院门口对他咧开嘴笑的样子,是同一种。
只是他从不知道,那种坚毅和那个笑容的背景板,不是一个运输员的驾驶舱,而是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不是一个公司的货运航线,而是一条横跨数光年、承载着无数人性命的黑色长城。
原来很早很早以前,父亲就已经为自己的孩子们做好了榜样。
只是他的孩子们从来没有发现过,也从来没有机会去发现。
施荣星等了几秒,给韩昀留出了消化这一切的时间,然后开口念出了档案上的内容。
他的声音平稳、克制,像一名经验丰富的档案员在陈述一段尘封已久的战史。
“韩立臣,星海历Xxxx年入伍,最初编入蒲公英第四军团后勤运输队,岗位为运输舰驾驶员,军衔列兵。”
屏幕上的资料开始向下滚动,文字密密麻麻,配着零星的影像记录和任务简报的扫描件。
韩昀看到一张古早的运输舰内部照片,狭窄的驾驶舱里坐着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其中一个人的侧脸他虽然只看到一半,但他认得那个下巴的轮廓,认得那双握着操纵杆的手——那双后来少了一只的手。
“入伍后第三个月,在前往前线运送补给途中遭遇星盗劫掠。运输编队共七艘舰船,遭遇对方十二艘改装劫掠艇的围攻。护航兵力严重不足,编队指挥官下令分散突围,但韩立臣所在的运输舰主动选择殿后,利用舰体自身的护盾和货舱里尚未卸载的工程炸药,制造了一次佯攻,引诱对方三艘主力劫掠艇偏离追击航线,为主力编队争取到了十一分钟的逃脱窗口。战斗结束后,韩立臣所在的运输舰护盾耗尽,船体受损程度超过百分之四十,但成功脱离战场。”
施荣星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韩昀的耳朵里,像有人用凿子一笔一划地在一块石碑上刻字。
“因在此次遭遇战中表现卓勇,列兵韩立臣被吸收入蒲公英第四军团作战序列,由后勤运输队转入作战部队,军衔晋升为下士。”
照片切换了。
这一张里的韩立臣不再坐在运输舰的驾驶舱里,而是站在一排穿着作战服的士兵中间,肩章上的标识从运输队的扳手图案换成了作战部队的交叉双剑。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看上去还很新鲜,边缘微微泛红,可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之前别无二致,甚至因为那道疤的衬托,多了几分棱角分明的硬朗。
韩昀看到那道疤的时候,心里揪了一下。
他记得那道疤,小时候他问过父亲,父亲轻描淡写地说是“修车的时候被铁片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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