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设立的衙门本就弊病繁多,一般都要慢慢积累经验,反复调整政令,至少三年才能看出成效。可养济寺推行全国才半年,各类弊端、典型案例,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这当中固然有她北上的见闻,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全部甩给下属,不少卷宗条令都亲自过目。
这般踏实肯下苦功,朝中很多堂官都未必做得到。
但正熙帝依旧没有出言夸奖,继续发问:
“温卿,你的办法听着妥当。只是为女子伸张公道,固然能够安定家庭,稳固民间根基。可自古便是男尊女卑的伦常秩序,你这般抬举女子地位。倘若让女子事事与男子一视同仁、长此以往,你觉得会生出怎样的结果?”
正熙帝抛出的这个问题,也是满朝官员从未细想过的。
大殿之内不少人低头沉吟,此事不只关乎民间万民,更和他们每个人自家息息相关。
只是众人脑中才刚浮现出几分模糊的猜想,温以缇已然朗声开口,语调清正平稳。
“启奏陛下。臣以为,若是一味抬高女子地位,不加约束调和、不加正向引导,确然会生出祸患。部分女子骤然得到权柄,容易心生偏颇,认定往日尽数是受男子欺压,一心只求反抗崛起。
到那时,世代沿袭的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的习俗便会遭到冲击。会有女子将男子养家视作天经地义,自己却不愿操持家事、相夫教子,反倒将打理内宅视作压迫束缚。更甚者一味坐享夫家带来的好处,毫无体恤体谅之心。”
话音落下,不少官员不由得低声惊叹,纷纷面露恍然。
他们心中不由联想,自己在朝堂呕心沥血,奔波争斗,谋求官职俸禄,本就是为庇护妻儿宗族。
倘若家中妻子生出这般念头,归家之后家庭不和、争执不断,实在难以忍受。
正熙帝微微抬了抬眉毛,显然也没有料到温以缇会主动道出这一层隐患,毫不不回避。
他稍稍前倾身子,开口问道:“那依你所言,岂不是自相矛盾?你一边主张女子不必困于内宅,可以入朝做事,承担男子的职事;如今又直言这般推行会滋生诸多弊病。这又该作何解释?”
温以缇即刻躬身应答,声音清朗:“启奏陛下,世间万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定论。臣帮扶女子,确已收获不少善果,但并不代表所有女子都适合走出闺阁,踏入朝堂,与男子担当同样差事。
其一,谁说相夫教子、打理内宅便是轻松易事?臣未成婚之前,也曾看得十分平常。待到自己成婚之后亲身经历,才知一堆家务琐事,实在令人心力俱疲。是以臣如今以为,能够料理好家事,令丈夫在外没有后顾之忧的女子,同样值得敬重,丝毫不逊于在朝堂任职的男子。故此,多数女子本就适宜守持家宅;可若是少数女子才干过人,也尽可以反过来支撑家计。
其二,不少女子本身学识、眼界、才干尚有不足,如今世道也并没有足够多的职位可供所有女子施展抱负。
设立养济寺便是给有才德的女官一处施展才干的去处,并非说女子便可随意到各个衙门随便任职,此事断无可能。自养济寺历练已久的女官,熟习朝廷规制、通晓处事章法,经打磨锤炼之后,将来调离养济寺,去往别的衙署办事,也无可厚非。
“寻常农户之家,也并非死守旧例的男耕女织。田里农活本就是全家老小一齐出力,不会因是女子或是孩童便豁免劳作,只是各有分工。男子多深耕翻土、扛运重物;女子下田,便做除草、插秧、收割一类活计;孩童则在一旁搭把手。一家人彼此配合,靠着耕种撑持家用。
待到农闲时节,男子外出打短工补贴家用;女子织布刺绣、打理菜园、进山采摘,同样为家中操劳。就连孩童,也会喂饲鸡鸭、割打猪草。人人各尽其力,一同谋生。
说到底,只看何人更为相宜,没有什么事是谁断然做不得的。因此,臣认为,一切只看个能力、适合与否,从不在于男女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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