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愬在山神庙外站了很久,直到赵滔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他才骑马往不远处的松林而去。
三千精骑正在里头歇息,马匹被拴在树干上,蹄下垫了厚厚一层枯草,嚼着野草时发出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士兵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有的闭目假寐,有的低声交谈,火光被压到最低,只余一点暗红的炭星,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李愬找来亲信将校,将那卷油布防务图又摊开来,指尖沿着洄曲镇外围的哨位一个个点过去。
董重质既然愿意按兵不动,那洄曲镇的八千守军便等于被钉在了原地。
可光是让董重质不出兵还不够,蔡州城依旧是块硬骨头。
他需要一个法子,一个少死人又让吴元济来不及反应的破城之法。
切断了盐路,朝廷的部队比淮西要耗得起。
接下来的数月,他一面与董重质配合默契地“袭扰与抵抗”,一面不停派出斥候带回蔡州四周的军情。
在董重质和赵滔的暗中帮助下,李师道拨给淮西的援助都被朝廷拦截,充为军资。
腊月初七清晨,斥候带回了消息:蔡州城东门外的壕沟有一处被连日大雪压塌了丈余宽的口子,守军草草填了些土石,尚未完全修复。更妙的是,因为他的“无用”,这段时日,吴元济将城中大半兵力调往北门协防,认为最大的威胁便是北面的朝廷主力,东门的守备只剩常例的三分之一。
李愬盯着舆图上蔡州东门那处豁口,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传令下去,”他抬头,“全军今夜拔营,向蔡州进发。所有人马衔枚,蹄裹布,行至蔡州东门外三里处待命。不得举火,不得喧哗,违令者斩。”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三千人开始无声地收拾行装。没有人问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问要打谁,这段日子跟着李愬吃得好,打得少,但他们知道这位节帅从不做无把握的事。
当夜三更,三千精骑如同一道暗流,穿过洄曲镇外围的丘陵地带,摸到了蔡州东门外那片壕沟前。
李愬伏在草丛中,望着那处豁口。夜色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足够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马,举起右臂,向前一挥。
第一波人无声地翻下马,踩着泥泞的坡面滑进壕沟,又从豁口处攀上城墙根基。城头上巡夜的士兵裹着厚袄缩在箭垛后打瞌睡,对城下的动静浑然不觉。铁爪索抛上去,搭在城垛间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夜风里立刻被吹散。
一连五道铁索同时搭稳,黑影们开始向上攀爬。
第一个哨兵倒下去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弩箭精准地钉入咽喉,他的身体向前一倾,被攀上城头的人一把拽住,轻轻放倒。第二个、第三个,东门城楼上的十二名守军在半炷香内便被清理干净。
沉重的城门在黑暗中缓缓开启,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城下的精骑如潮水般涌入。马蹄上裹着厚布,落在地面上只是沉闷的钝响,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蔡州城,一夜易主。
吴元济是在睡梦中被亲卫摇醒的。他睁眼时还以为是半夜急报,待到听见城外传来的喊杀声、看见窗纸上映出的火光时,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怎么回事?!朝廷打进来了?!”他猛地掀开被子,连外袍都来不及系,光着脚冲到窗前推开一条缝。东城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半座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亲卫的声音发颤:“节帅,是李愬的人马!”
“他不是在洄曲么?怎么会从东城冒出来?”
吴元济的脸在火光映照下青白交替。他猛地转身去抓墙上挂着的佩剑,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剑刚拔出来,外头便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随即房门被一脚踹开,李愬带着十几名亲兵大步迈入。
“吴元济,”李愬手持横刀,目光如铁,“降,或者死。”
吴元济的剑举到一半便停住了。他看着李愬身后那群黑压压的甲士,又看了看窗外越烧越旺的火光,手一松,那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我......降。”
捷报传到长安时,李吉甫在政事堂里站了许久。
淮西平了。从出兵到破城,前前后后拖了近一年,终归是拿下来了。
消息传开,长安的茶楼酒肆里响起了说书人的醒木声,说的是武相公被刺和李相公冒雪带人营救的故事。
《凡人修仙传》的第三卷写到了乱星海韩立结丹,卖得比第二卷还火。
刘绰随口说给裴老夫人听的“春有百花秋有月不止在达官贵人的女眷中流传,更是被平康坊里唱曲的姑娘们编成了小调,唱着唱着便传到了洛阳坊间。
原本因为淮西兵乱,很是受了一番惊吓的东都百姓,彻底安稳了下来。
润州,观察使府邸。
刘绰站在后院的玻璃暖房里浇花,窗外,几个孩子们裹成球似的在院中追逐打闹,瑞儿板着小脸跟在弟弟妹妹身后,手里攥着一柄小木剑,嘴里念叨着“阿娘说了,不许跑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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