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西的战事,比朝堂上那些大人们预想的要艰难得多。
头三个月,在赵滔送出情报的加持下,朝廷军一路势如破竹,吴元济的部将屡战屡败,退守蔡州城。
朝中一片欢欣,以为淮西指日可下。
可到了四月,形势陡然逆转。
吴元济在城中收拢残兵,又得李师道暗中送来的粮草军械,凭城坚守。朝廷连攻二十余日,死伤无数,蔡州城却纹丝不动。城墙高厚,箭楼密布,城外挖了三道壕沟,里头插满了削尖的竹桩。
李光颜性情暴烈,亲自督阵攻城,右臂中了一箭,仍立在阵前不退。
七月,天气热得像蒸笼,军中瘴气又起,士卒病倒近三成。士卒疲惫,粮道又被淮西游骑屡屡袭扰,前锋营的士气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一封封催粮催兵的急报雪片般飞入长安政事堂。
李德裕和盐铁使裴汶在江南筹措了三十万石粮米,沿运河运抵颍水前线,随船还有五千副军中急需的甲胄和药材。
可蔡州仍打不下来。
就在这时,李愬主动请缨。
“下官请率一支精锐,绕道西南,直取蔡州侧翼的洄曲镇。若得洄曲,便可切断蔡州与郾城之间的通道。只要郾城之兵不得北上增援,蔡州便是孤城一座。”
李光颜看了他一眼,冷笑:“洄曲镇守将是吴元济麾下悍将董重质,有兵八千,据险而守。你带多少人去?三千?五千?”
“三千精骑。下官不要攻城,只求截断粮道,扰其后方,使其不能全力支援蔡州。”
武元衡沉吟片刻,点了头:“准。本帅给你三千人,在洄曲方向闹些动静出来,总比困顿在此要好。”
李愬领命而去,可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三千人马在洄曲镇外的大山里时隐时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把董重质的八千兵马折腾得够呛。消息传到蔡州城头,吴元济也有些坐不住了,从城中分兵两千去援洄曲。
武元衡和李光颜的精神不由都为之一振。
是夜,洄曲镇外二十里,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李愬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目光盯着庙外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
三更天后,一个裹着灰褐斗篷的身影终于从山路拐角出现。
到了庙门口,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交给守卫,守卫转身进了庙中,李愬取出里头的纸张,上面写着一串奇怪的咒文:gong xi fa cai。
他点了点头,那人便被迎进庙门,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中年面孔。
李愬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相似又完全不同的咒文:hong bao na lai。
然后,一个道:“峨眉峰?”
一个道:“李将军,久等了。”
山神庙里没有生火,怕暴露行迹。
两人在神像背后的阴影中席地而坐,赵滔又从怀里摸出一卷油布裹着的东西,摊开是一幅手绘的洄曲镇内外防务图。
墨水是干的,图上用细笔标注了董重质军中的哨位、轮换规律、粮库位置,甚至亲兵人数,细致得令人咋舌。
“将军在镇外折腾了这大半个月,董重质确实烦了,但没有乱。”赵滔指了指图上内堡的位置,“他的八千兵分作三部,轮流出城巡哨,一部守城,一部在堡中歇息。三班轮换,从不间断。将军的人若正面强攻,至少损三成兵力。有他在,李师道的援助就能源源不断地进入淮西。”
李愬盯着图看了片刻,抬头:“你竟然有他的布防图?你跟他……有交情?又是如何避开旁人出来的?”
赵滔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因为这是他亲手交给我的。董重质这个人……不是铁板一块。”
李愬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他已经被劝归降?你是怎么做到的?”
赵滔点头,语气平淡道:“董重质是吴少诚的女婿,他忠于吴家,对弑主上位的吴少阳一直颇有怨气。吴少阳这些年也一直没重用他,他这才暗中投了吴元济,挑得他们父子相互猜忌。我与他相识多年,知道他的心结所在,自然好下手些。这布防图便是他的诚意。他不知道我与郡主那边有联系,表面上,我今夜是作为他的密使而来的。”
“有李相担保,我不是怀疑赵先生的身份。只是好奇,先生与郡主又是如何相识的?”
“天机不可泄露,咱们还是说正事吧。”赵滔顿了顿,“董重质此人勇悍有谋,他知道朝廷不只要把淮西收回去。吴元济守不住,他也守不住。朝廷拿下蔡州,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可他手里有八千兵,他不想这八千条人命,跟着他一起死在洄曲镇。只要朝廷这边能够保证,事成之后,他的官职不变,麾下将士一个不杀,粮饷照发。他便愿意按兵不动,不北上援蔡。但......作为淮西旧臣,他也不会开城门投降。”
李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能不出兵就行。其他事,本将军自有安排。”
“好,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两人又谈了半个时辰,赵滔走的时候,李愬亲自将人送到庙门口。
临别时,他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在淮西这么多年,又备受吴少阳父子器重,图什么?”
赵滔回头,他知道李愬问的是什么。就算吴家父子待他再好,他也不会忘记自己用功苦读是为了什么的。哪怕在其他人眼中,要背负一个忘恩负义的骂名。
“图一个天下太平。”他说完,拢了拢斗篷,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怀中是李愬的亲笔回信。信很短——
“董将军高义,李某铭记于心。他日淮西平定,当为将军表功。若将军愿归朝廷,李愬扫榻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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