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走廊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广志回来了。他换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有说话声，走了进来，然后他停住了。他手里还拎着公文包，目光先落在茶几旁边那个深灰色的金属身影上，然后移到厨房里那个暖白色的身影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张开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你们来了。
机器人广志从茶几旁边站起来。他的动作跟真实的广志站起来时不太一样——更流畅一些，没有那种成年人久坐后的轻微卡顿——但他站直之后，他的光学镜片亮度微微提升了一下，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预期到的信号的识别：我们申请了休假。任务结束之后的休整期，路过春日部。
广志站在原地，他看着机器人广志——深灰色的金属外壳，流线型的头部，光滑的关节结构，没有皮肤、没有头发、没有眉毛——但他注意到它的站姿，它站直的时候肩膀的宽度、重心的分布、两脚之间的间距，都跟他自己的站姿很像。它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在他自己身上出现过无数次，是下班后放松手腕时的习惯。
你的站姿，广志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低一些，——跟我一样。
数据来自同一组源文件。机器人广志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段被专门调整过的频段，如果出现偏差，说明复制过程中产生了误差。不过目前偏差值在可接受范围内。
广志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他的公文包已经放下了，放在脚边，但他的手还保持着拎包的姿势，像是在等待一段已经被预期的信息完成它的序列。然后他慢慢笑了，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正在确认数据一致性的宽慰：——行。那进来坐吧。你坐的位置还是原来那个？
是的。靠窗的位置。光线充足，方便观察外部环境变化。
那你就坐那边。
机器人广志走回窗台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关节发出的声音很轻，像是正在完成一段已经被标记的工序的最终标记。
广志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的背影——金属的、光滑的、没有衣料覆盖的——但那个姿势，那种靠在椅背上时肩膀自然放松的角度，那种在看窗台方向时偏头的角度，那种每一次动作结束时手腕停顿一拍的节律，都储存在他记忆的某个目录里。
爸爸——小新的声音从茶几那边传来，他手里还握着那架纸飞机，侧过头来看向广志，——机器人爸爸折的飞机比我折的好。他说是因为机翼角度优化了。你能折一个比他的好的吗？
广志看了看小新手里的纸飞机，又看了看机器人广志的方向，然后他在茶几旁边坐下来，伸手拿起一张彩纸：我试试。不过可能折不过他。他那个机翼角度是算过的。
那你就用直觉折。直觉也可以很准的。
直觉不一定算得过算法。
不一定输。试试嘛。
广志低头开始折了。他的手指比机器人广志的慢一些，折痕没有机器人广志的那么精准，但他的动作有一种被他自己的习惯和节律打磨过的流畅，像是沿着一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径缓慢向前移动。
小新趴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指，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他和机器人广志之间来回移动，像一条正在完成确认的轨迹，在两种不同的格式之间建立了连接。
厨房里传来美冴和机器人美冴说话的声音。两人的话音交替出现，有时候是美冴在说话，有时候是机器人美冴在应答，有时候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错开，像是正在用不同的路径抵达同一个位置。
水流声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在背景中持续地响着，两个声源在不同的位置上彼此错开，又复归同一节拍。
机器人广志坐在窗台旁边，它的光学镜片在暮色中泛着均匀的淡蓝色光芒。小新趴在茶几旁边继续折第二架飞机，它靠近他的方向，金属手指在彩纸表面缓慢移动，留下了一道道精确的折痕。
广志坐在他旁边，低头折自己的飞机——他的手指比机器人广志的慢一些，折痕没有机器人广志的那么准，但每一道折痕都有它自己的位置。
窗台上的绿萝在暮色中轻轻晃动着，叶片边缘的光泽正从白天的亮面过渡到晚间的柔和质地。厨房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有美冴的笑声和机器人美冴的应答声。
小葵坐在爬行垫上，怀里抱着布偶，她的目光在沙发上的机器人美冴和厨房里的人类美冴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持续的对位和比对。
夜色从窗台的边缘缓缓漫进来。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线均匀地铺在茶几、榻榻米和每一个人身上——机器人广志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哑光，光学镜片边缘的白色光带以恒定的节律明灭着。
广志把那架折好的纸飞机放在茶几上，推到了小新面前。好了。你看看能不能飞。
小新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折痕不如机器人广志的那架整齐，机翼的对称性差了一点点，但整体形状是完整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举起飞机，送了出去。纸飞机在空中划了一道略偏左的弧线，落点比机器人广志的那架近了大约一步。小新跑过去捡起来，又跑回来，站在茶几前面说：差一点。比机器人爸爸的近了一步。
那下次再改进。广志说，他往椅背上靠了靠，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旁边的机器人广志，——你再优化一下机翼角度。
数据已经记录。机器人广志偏过头来，下次折的时候可以调整。
小新把那架飞机也放在茶几上，跟其他几架并排着。茶几上现在放着三架飞机，折痕各不相同，机翼的角度也略有差异——有一架是机器人广志的，一架是广志的，还有一架是小新自己折的——它们并排放着，像一组被标记过的数据，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立的参数集。
来吃饭了。美冴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餐桌上的布置跟平时不太一样。六个座位——美冴和广志坐在靠厨房的那一侧，小新和明旭坐在靠窗的那一侧，机器人广志和机器人美冴坐在靠走廊的那一侧。他们面前各放着一杯茶，杯壁是透明的，茶水在灯下呈现出浅琥珀色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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