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远处人家的窗户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她重新躺回硬邦邦的床上,把那张全家福紧紧抱在怀里,许久许久……
展梦妍站在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霜,指尖刚按上去,就沾了一手细碎的冰碴,连哈出的气都瞬间在玻璃上凝出一小片白雾。窗外的天刚擦黑,远处楼群的灯光稀稀拉拉亮起来,没有半分老家傍晚,家家户户烟囱飘出的暖烟气,整个出租屋像被隔在世界的热闹之外,只剩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冷的地面上,敲出孤零零的声响。东北大碴子的口音,喊着她的小名:“梦妍,快回来,饺子下锅了!”出租屋的灯泡蒙着一层薄灰,昏黄的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半袋煤球上,连空气里都飘着点挥之不去的冷清。展梦妍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指尖在蒙着哈气的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土坡——那是锦州老家后山坡的模样,每年开春她都跟着哥姐去那儿挖婆婆丁,妈总说挖回来蘸大酱,能就着吃两大碗高粱米饭。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稿纸哗哗翻页,刚好停在她上周随手画的简笔画上:一个冒着热气的灶台,旁边摆着三个碗,那是她小时候无数次趴在厨房边,看妈往碗里盛酸菜汤的模样。她伸手摸向书桌抽屉,翻出个用玻璃丝编的小篮子,那是小学三年级她跟姐学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当年妈用它装过给她带的糖块,篮子缝隙里还卡着半粒没掉的糖渣,她指尖蹭过去,甜丝丝的触感瞬间把记忆拽回了十年前。
她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铁炉边,伸手摸了摸上面烘着的干馒头,硬邦邦的像块小砖头。去年这个时候,她早蹲在老家的炕头边,妈把刚蒸好的粘豆包摆在高粱杆编的盖帘上,热气裹着红豆香扑满脸,她总趁妈转身的功夫,伸手偷摸抓一个,烫得在手里来回倒腾,咬开一口,豆沙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滑,连指尖都沾着糯叽叽的豆馅。现在她手里攥着干馒头,咬一口掉渣,半点都没有家里粘豆包的软乎劲。
远处忽然飘来一阵隐约的东北二人转调子,是附近胡同里几个东北来的工人凑在一起放的收音机,熟悉的腔调顺着风钻进来,她的鼻子瞬间就酸了。她想起每年大年三十,爸都会把家里那台旧收音机擦得发亮,摆在炕沿上,二人转的调子混着外面的鞭炮声,妈在旁边擀饺子皮,她和哥姐抢着往馅里放硬币,谁吃到了,来年就能多攒五毛钱的压岁钱。有一年她吃到硬币,攥着那枚亮闪闪的钢镚,在被窝里捂了三天都舍不得花。
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妈上周寄来的信,信纸边缘都被她摸得起了毛,妈在信里写,院儿里的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是爸踩着梯子贴的,春联写的是她最爱的“家和万事兴”,连她以前养的那只小黄狗,最近总蹲在大门口往路口望,像是知道她要回来。她把信纸贴在脸上,信纸还留着家里信纸的糙感,恍惚间好像真的闻见了老家院子里的雪松香,那是爸过年劈的松枝,点着了用来驱邪的味道。
窗外的天彻底暗透了,隔壁传来一家人说笑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混着大人的劝饭声,热热闹闹的。展梦妍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忽然想起来,去年大年初一早上,她赖在被窝里不肯起,妈把裹着棉絮的暖水袋塞进她被窝,连带着两个剥好的溏心蛋,说“吃了蛋,新的一年手就不冻了”。现在她的手冻得指尖发红,连笔都握不住,却再也没人把暖水袋塞进她怀里。
她走到桌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锦州大凌河街道”,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地址,写着写着,笔尖忽然断了墨,晕开一小团黑痕,像极了她此刻堵在胸口的、化不开的想家的情绪。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望着月亮,忽然想起老家的月亮,也是这样圆,挂在院儿里的枣树上,爸总说“月亮照着的地方,家就在这儿”,可今天她望着同一个月亮,却摸不到家里那扇贴着春联的木门。
她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纸上“大凌河”三个字,那是她闭着眼都能摸出纹路的河——小时候总光着脚踩进浅滩,凉丝丝的水漫过脚踝,河底的细沙蹭得脚心发痒,哥总趁她不注意往她身上撩水,她追着他跑出去半里地,直到裤腿全湿了,回家被妈按着在炕头烤火,裤子上蒸出一大片带着河泥味的水汽。
窗缝钻进来的风裹着远处煤烟的味道,她忽然就想起大凌河边上的煤场,爸总在下班之后绕过去,捡半筐碎煤块背回家,码在自家仓房的墙角,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墙。冬天烧炕的时候,煤块在灶里噼啪响,整个屋子都暖得能穿单衣,她趴在炕沿上写作业,妈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雪。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墙面上,恍惚间好像能透过这层薄墙,摸到老家那面被烟火熏得发暗的土墙——墙根下总摆着一排腌酸菜的缸,每年入冬妈都要把白菜码得严实,压上一块洗得发亮的大石头。她总偷偷掀开缸盖,伸手捞一片最上面的酸菜叶,咬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妈在旁边拍她的手,却转身就把捞出来的叶子切成丝,给她炒了盘酸菜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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