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亮,大孤山深处硝烟漫天,彻夜的烈火终于渐渐褪去威势。
昔日盘踞山腰、壁垒森严的刘氏山庄,此刻已然化作一片惨烈狼藉。
连片的青砖屋舍大半焚毁,焦黑的断梁残柱歪斜坍塌,满地是烧得碳化的木屑、碎裂的砖瓦,尚未燃尽的余烬冒着缕缕灰白青烟,随风浮沉。
山庄内外尸骸横陈,遍地血污凝固发黑,随处可见废弃的刀枪弓弩、散落的侯府旗帜,破碎的绸缎旗面上,镇北侯专属的虎纹徽记被鲜血与烟火熏得模糊不堪。
昨夜激烈的金铁厮杀、拼死的呐喊抵抗尽数平息,整座山谷死寂沉沉,只剩寒风卷着硝烟掠过废墟,呜呜作响,衬得满目疮痍的山庄愈发萧瑟可怖。
这场突袭干净利落,无人逃脱,无人漏网。
山庄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护卫死士尽数伏诛,这座镇北侯设在大孤山最核心、最隐秘的粮草屯驻、情报联络据点,彻底从世间抹除。
废墟正中,银甲少年将军卓然而立。
他一身银甲沾染斑驳血污,衣袂被烟火燎出数道破损痕迹,往日清冷锐利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铁血沉凝。
双手各握一柄狭长弯刀,刀身雪亮,刀锋之上鲜血缓缓滴落,一滴、两滴砸在焦黑的土地上,晕开点点猩红。
晚风拂动他束发的冠缨,少年身姿挺拔如松,不见半分疲惫,唯有眼底藏着大功告成的冷冽与笃定。
他垂眸扫视周遭一片废墟残局,缓缓抬手,轻轻甩动双刀,震落刃间残血,清亮却冷硬的嗓音,在空旷死寂的山谷中缓缓响起。
“拔除此处据点,镇北侯藏在大孤山的眼线、粮囤、暗驿,尽数清零。”
“从此关外百里山川,再无刘氏阻隔。义父的数万大军,便可畅通无阻,长驱直入,顺势开拔挺进辽东。”
这座经营数十年的山庄,是镇北侯割据关外、暗通外敌、囤积军备的关键枢纽,死死扼守辽东咽喉。
今日一朝剿灭,不止是拔除一座私寨,更是彻底撕开了辽东的门户,为大军南下入主关外铺平了所有道路。
身后随行的黑衣将士尽数肃立躬身,语气恭敬铿锵:“少将军神机妙算,一战定关外格局!辽东大势,尽在掌握!”
少年将军收刀入鞘,目光穿透层层山林,望向遥远的东北腹地,眼底翻涌着野心与锋芒。
火烧孤山,血灭刘氏。
关外乱世的第一子,已然落定。
大孤山战事平息三日,山间余烬的烟气还未散尽,山道上随处可见铁旗军清理废墟的士卒。
赵大郎揣着怀里半块昨夜省下的兔肉干粮,借着上山拾柴的由头,独自往山庄废墟外的隘口走。
他心里揣着滚烫的念头,三日前山中冲天火光、隐约不绝的厮杀声,还有那支行事利落、一举拔除侯府恶巢的铁旗军,时时刻刻在他脑中打转。
转过一道覆着残雪的弯,一队巡山甲士拦在路中,为首那人一身半旧银甲,双刀悬在腰间,正是三日前松林下放过他的少年将军。
少将军也一眼认出了衣衫破烂、满身风霜的赵大郎,微微抬手示意麾下护卫不必拦阻。
独自策马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向单薄的少年:“原来是你,那日山林之中,跑得倒是飞快。”
赵大郎心头一紧,却没有像上次那样胆怯躲闪,攥紧手里豁口的柴刀,仰起头望向马背上一身英气的将军。
近看才更清楚,对方眉眼锋利,甲胄虽沾过血污,却透着保境安民的凛然锐气,那是他在欺压百姓的侯府庄仆身上,从未见过的坦荡。
“将军。”少年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目光死死盯着对方腰间镌刻铁旗纹样的双刀,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炙热渴望。
“昨日我躲在松林,看见了你们攻击山庄。刘氏山庄欺压山下村落数年,抢猎夺粮、随意鞭打乡民,今日被大军剿灭,是黑山白水所有穷苦人的活路。”
少将军眉峰微挑,静待他说下去。
赵大郎上前半步,脚下积雪咯吱作响,胸腔里压抑许久的委屈与向往尽数翻涌出来:
“我家日日断炊,镇北侯手下恶仆霸占百里山林,我们连进山寻一口吃食都要挨打受辱。
全村百姓日日活在担惊受怕里,权贵手握兵马肆意割据,咱们小民只能忍饥受气,毫无半点活路。”
他猛地屈膝半跪在地,脊背挺得笔直,抬眼时眼中泛着红,满是孤注一掷的恳切:
“我不求金银赏赐,不求官身俸禄!只求将军收下我,让我加入北境铁旗军!”
“我自幼在黑山雪原山林长大,翻山越岭无人能及,耐寒、识山势、辨踪迹,上山打猎练就一身躲闪腾挪的本事。我不怕苦寒,不怕厮杀,更不怕流血!”
少年声音陡然拔高,满腔渴望几乎要冲破胸膛,望向少将军的目光滚烫无比:
“我只想跟着铁旗军,扫平关外所有仗势欺人的豪强,击溃割据作乱的叛贼,平定辽东乱世!
若大军能平定四方,往后山下村落的老幼,便再也不用忍冻挨饿、任人欺凌!这条命,我甘愿交给铁旗军!”
山风卷着山间残留的硝烟吹过,少年单薄破旧、塞满芦苇絮的衣衫猎猎晃动。
明明身形瘦弱,眼底那份奔赴沙场、为民求安的炽热渴望,却比山间未熄的烈火还要灼热。
银甲少将军勒住马缰,静静望着跪地的少年,看着他眼中毫无掩饰、纯粹又执拗的从军之心,沉默片刻,缓缓抬手。
山风凛冽,吹散山间淡淡的硝烟,跪在雪地里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没有半分穷苦孩童的怯懦卑微,只剩一腔滚烫的赤胆孤勇。
银甲少将军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先前对他山野稚子的轻视尽数褪去,语气郑重了几分,低头看向他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是大孤山赵家屯赵大郎!”少年昂首应声,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少将军微微颔首,指尖轻扣马鞍扶手,目光望向连绵无尽的辽东群山,神色骤然凝重,抛出一桩凶险重任:
“赵大郎,你想入我北境铁旗军,不是嘴上说说便可。”
“我问你一句——你敢不敢为本将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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