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被婆子打起，陆家众人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陆老太爷以及陆老夫人呼啦啦地走进了内室中。
屋内一下子被挤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
陆四夫人、陆成熙以及四房的两位小姐赶忙给长辈们行礼。
可陆家老两口充耳不闻，灼灼的视线俱是落在楚时聿身边满头银丝的楚北深身上，眼神中全都难掩不可置信的情绪。
楚时聿一眨不眨地盯着陆老太爷，目光锁住老者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恨不得刺穿他的外表，直击内心。
“老头子，是北深。”陆老夫人雍容的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拉着老头子的手，激动地连声道，“真的是北深！”
陆家几个小辈的脸上也是既震惊又高兴。
他们之中，几个年长的公子小姐也对这位大姑父有点印象，看着死了十年的人再次出现，都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楚时聿低声向楚北深一一介绍了陆家众人的身份，又对二老解释道：“外祖父，外祖母，我爹头部受了伤，对于过去的事，什么也不记得了。”
众人再次一惊。
这会儿，榻上的陆四老爷也渐渐回过神来，总算意识到眼前的楚北深不是他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姐夫……”陆四老爷像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似的，原本晦暗浑浊的眸子瞬间就有了光彩。
他艰难地试图起身，可头才离开瓷枕，就被一只素手轻轻巧巧地按了回去。
“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您说是不是？”楚蓁笑眯眯地看着他，唇边漾出浅浅的梨涡，笑容甜美，却令陆四老爷感觉到了笑容之下的威胁。
身上扎满了银针的陆四老爷很识趣地认怂了，乖乖地躺了回去。
楚蓁又转头看向了屋内的其他人，笑容又深了三分，与他们摆事实、讲道理：“病人需要静养。”
陆四夫人现在对楚蓁已经彻底信服了，真恨不得把她给供起来，连忙附和道：“蓁儿说的是。”
“父亲，母亲，不如我们出去说话吧。”
陆老太爷朗声笑了，拈须道：“说得是。让老四好好休息，我们出去吧。”
其他人也是连连附和，谈笑风生。
楚北深看着自家小女儿那副说一不二的样子，就觉得有趣极了，越看越像他刚养的猫崽子，又娇又傲。
这是他的女儿啊！
可怎么就这么小便出嫁了呢？
楚北深略带嫌弃地扫了轮椅上的裴锦之一眼。
谁也没注意到帘子另一边的楚识玥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整个人失魂落魄。
一路上，陆家下人纷纷对着她行礼，她恍然未闻。
她是听闻楚北深回来的消息才赶来了含晖院，可当她真的看到十年未见的“父亲”，却突然怯了，不敢往前了。
楚北深“仙逝”的时候，她才五岁，已是记事的年纪了。
在她的记忆中，她的爹爹是最好的爹爹，他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疼她，爱她，怜她。
在他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羡慕她，羡慕她有这么一个爹爹，对她比对长兄更好。
楚识玥蓦地驻足，想回头，又忍住了。
周围空荡荡的一片，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那一盏盏昏黄的灯笼照亮了黑黢黢的庭院，犹显萧索。
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感觉周身上下都笼罩在一种彻骨的寒意之中，体会到了一种深至骨髓的孤独。
“玥姐儿，我们回京吧。”她的身后响起了楚时尧的声音。
楚时尧走到了她身边，脸色比她还要难看，眼眸更是阴鸷无比。
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就算楚识玥不跟他回去，他也打算即刻收拾行李回京。
直到此刻，他依然不敢相信大伯父楚北深竟然没有死，他必须回京把这个消息告诉祖母与父亲，他们得早做打算才行。
大伯父回来了，那长信侯的爵位又该如何处置？
照理说，已经承继的爵位没有再还回去的道理，但那可是大伯父啊，大伯父无论在族中、军中还是朝中，都素有威望！
而且，族中这些年对父亲只承爵位，却无实差，早有不满，觉得长此下去，长信侯府怕是会从顶级勋贵沦落为普通的闲散勋贵。
大伯父万一回京，不说一呼百应，怕是自有人贴上去，为他出谋划策，甚至于祖母……
楚时尧越想越是忧心，真恨不得插翅飞回京城。
同样跟在她身后的陆成因脸色一变，忙劝道：“玥表妹，大姑父刚回来，难道你不想和他说说话吗？”
“从前大姑父最疼爱你了！”
陆成因试图唤起楚识玥的亲情，却反而刺痛了她。
她眼前不由浮现在含晖院所见的一幕幕，微微咬住了下唇。
方才，爹爹的目光中只有楚蓁，再没有了她。
那间欢声笑语的屋子里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如果爹爹还是从前那个爹爹，她还有力和楚蓁一争，但是他遗忘了过去的回忆，早就不记得她了。
以长兄对楚蓁的偏爱，怕也巴不得抹掉她的存在……
楚识玥静默了片刻，艰难地点点头：“二哥，我跟你回京。”
这个地方也没什么值得留恋了，这里不再是她半个家，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伤心地。
她心中悲伤，转头对上楚时尧阴沉的眸子，道：“我们收拾收拾东西，今夜就走吧。”
楚时尧却有几分迟疑。
今夜建南城没有宵禁，城门也没有关闭，进出城不是什么问题，可这样连夜离开，未免显得没有气量，有落荒而逃之嫌。
楚时尧淡淡地斜了楚识玥一眼，心道：陆四夫人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这老鼠生的终究是上不了台面，过于小家子气了。
想了想，楚时尧就对陆成因道：“陆三公子，识玥心伤，我就先陪她回京了，劳你代我们向二老辞行。”
“玥姐儿，你快去收拾一下行李，我让人去备车马。”
楚识玥失魂落魄，根本没注意楚时尧那记轻蔑的眼神，怏怏地应了一声，带着丫鬟往望月轩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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