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凌写下“有。很亮。”三个字之后,石室陷入了一种极深极静的沉默。
不是声音的消失,是时间本身的暂停。
裂隙内部曾经被绝对零度封存了极其漫长的岁月,此刻石门被推开、极低温真空在锁链灰色光环的温度下缓缓融化,封存在石室里的古老时间终于和外界的时间重新接轨。
两种时间在石室正中央那块极薄的石板表面交汇,交汇处产生了一瞬极细微的物理震动。
震动沿着石板边缘传到那截极短的炭笔上,炭笔头表面封存的极薄冰晶在震动中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隙中涌出一缕极淡的白色雾气。
雾气极轻极薄,在石室中缓缓盘旋,盘旋的轨迹和帝凌刚才写下“很亮”两个字时炭笔笔尖在石板上移动的轨迹完全一致。
帝凌把炭笔轻轻放回石板旁边。
他放笔的动作和韩征每天茶馆打烊前把炭笔搁在吧台上那支祖父留下的旧炭笔旁边的动作一模一样。
不是刻意模仿,是极漫长岁月里所有写过信的人在搁笔时都会有的极自然的手势。
他把右手掌心那簇淡金色火焰举到石板正上方,火焰的温度极柔极稳地笼罩着石板上那行极古老的文字和下方刚写上的回信。
两行字隔着几万年的时光在同一个石板上遥遥相对——
“有光吗。”
“有。很亮。”
一问一答,一旧一新,一冷一暖。
“极低温真空封存的效果极好。”
“石板上的字迹和几万年前刚刻上去时一样清晰,炭笔头表面的冰晶封存了第一纪元极古老的空气。”
“刚才那缕白雾是本源界初开时石室里的最后一次呼吸。”
“那个刻字的人关上门之前呼出了这口气,气在极低温下瞬间凝结成极薄的冰晶附着在炭笔头表面。”
“几万年后我推开石门,掌心的火焰温度融化了冰晶,他把那口气还给了我。”
“不是遗言,不是传承,只是极普通的一呼一吸。”
“他问有光吗,我回很亮。”
“回信不需要长篇大论,三个字够了。”
“他等了极其漫长的岁月,等的不是长篇大论的解释——本源界初开时第一个说要有光的人,他问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是有人回应的光。”
“我回了。”
“这扇门应该带回家。”
“星光广场纪念馆第八展厅还有空位,放在预留门牌旁边。”
“织光者预留空房间的门牌和第一纪元预留问题的石板,两样东西都是预留——一等就是几万年或几千年。”
“它们应该放在一起。”
帝凌说。
混沌魔皇把左手从石门门框上移开。
他刚才一直按着门框另一侧,灭之规则的黑色纹路在石料表面留下了极细微的温度变化痕迹——不是侵蚀,不是灼烧,只是极单纯的体温传导。
几万年前那个刻字的人凿好石门后用手掌反复摩挲过门框边缘,在石料表面留下了极细微的油脂痕迹,油脂在极低温下冻结了几万年。
刚才混沌魔皇掌心灭之规则的温度融化了那层极薄的油脂,油脂重新恢复液态,沿着门框石料纹理缓缓渗入深处。
“门框上有他的手印。”
“不是刻意按上去的,是凿完门之后扶着门框喘口气时无意间留下的。”
“几万年极低温封存,手印还在。”
“他凿这扇门时年纪不小了——手印边缘有几道极细的裂纹,不是石料本身的裂纹,是老年人皮肤干燥皲裂在潮湿石料表面留下的印痕。”
“他一个人凿门、刻字、写石板上的问题、把石板放进石室、把炭笔放在石板旁边、关门、封存裂隙。”
“所有工序都是一个人完成。”
“他没有徒弟,没有同伴,没有人在旁边帮他扶门框。”
“所以他凿完之后只能自己扶着门框喘口气,扶的位置刚好是你刚才按着的位置。”
“他凿门时温度极低——不是绝对零度,是本源界初开时极常见的低温期。”
“所以他在门框上留下的油脂痕迹极薄极淡,掌心温度不够高,不足以在石料表面留下明显的灼痕。”
“几万年后你按在同一个位置,灭之规则的温度比他高得多,油脂重新融化,他的手印消失了。”
“不要紧——他的手印消失了,但你的手印留在门框上了。”
“几万年前一个人扶着门框喘气,今天一个人按着门框陪他喘气。”
“两个手印一冷一暖,一旧一新,重叠在同一块石料同一个位置。”
“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问题有人回了,他的门有人扶了,他的炭笔有人用了。”
“一个文明的最后一个人留下了一扇门,另一个文明的三个人一起把门带回家。”
混沌魔皇说。
宋枫站在石室门口,法源灵眸扫过整间石室的内部结构。
石室的凿痕极粗糙,和门框上那行字的工整笔画形成鲜明对比。
门框上的字是刻给外人看的,极工整极郑重;石室内部的凿痕是给自己看的,极随意极粗糙,没有一笔是修饰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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