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翼没有被这拙劣的插科打诨逗笑。
他微微眯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目光不动声色在渡与Dr.Mo之间扫了一遍。
随即，他偏过头，与身旁的洛基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同样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疑惑。
它没有出声，只是不轻不重地甩了甩尾巴，毛茸茸的尾尖扫过搭档的脚踝。
唐晓翼收回目光。
他并未开口追问Dr.Mo，也没有试图去戳穿渡，只是将那道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投向了埃克斯和亚瑟。
他记得Dr.Mo年轻时，曾与这两位、以及自己的奶奶共同冒险过。
他们一起上过刀山，下过火海，是真正能够将后背放心交予对方的搭档。
那段被无数冒险者津津乐道的传奇岁月，至今仍在浮空城中流传。
如果Dr.Mo真的在过去的某次冒险中遇见过渡，那么埃克斯和亚瑟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更何况，渡和埃克斯初次通话的那段录音，唐晓翼也不是没听过。
录音里，渡一开口便认出了借助变声器伪装身份的埃克斯，嘲弄地称其为“我曾经敬爱过的忒修斯先生”。
那语气甚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怒意，绝不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能够凭空捏造出来的。
就算将小狼对于卧底天然怀有的敌意纳入考量，似乎也无法完全排除那种可能性——这群人，或许真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和渡有过某种接触。
所以，当时查理会说，可能是他们“遗忘”了渡。
迎着一人一狼无声询问的目光，埃克斯沉默片刻，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尽管由于年纪和身体的原因，Dr.Mo这些年并未参与天幕文明研究项目的一线工作，可作为浮空城的核心人员，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他想了解，那些资料和报告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人恭恭敬敬地送到他手上。
其中，就包括了一条听起来荒诞、可能性却颇高的信息——可能有相当一部分适格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和渡有过某种形式的接触了。
只是，出于某种尚且无法解释的原因，他们无一例外地“遗忘”了渡到底是谁。
所以，此刻埃克斯确实不太分得清——Dr.Mo方才的询问，究竟是在不动声色地出招试探，还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
毕竟，论起城府，埃克斯从来没有十足的自信能胜过这位来自东方的老伙计。
短暂的沉默中，Dr.Mo忽然自嘲地摆了摆手，呵呵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
老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无奈。
“年纪大了，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太杂，有时候就连自己也分不清，哪一件是哪一件了。”
“大概是把你，和我以前冒险时遇见的那些奇人异士们弄混了吧。”
“见得多了，脸盲也是难免的嘛。”
尽管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自己认的是“脸”，但Dr.Mo并没有点明渡在偷换概念、装傻充愣的事实。
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借坡下驴，像一个真正健忘的老人那样，大度地把自己的困惑归结为年迈的错觉。
“原来如此~”渡双手合十，轻快回应，“真是一个美丽的巧合呢！”
查理左看看自己的爷爷，右看看渡，一时间只觉得满头雾水。
他实在看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在打什么哑谜——一个明明问了，一个明明没答，却就这样默契地把一件看似非常重要的事，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Dr.Mo收回目光，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一潭无波的古井。
他环视一圈，主动将话题拉回了正轨：“总之，躲在信件后面的那个‘旅人’，并不需要强迫我们承认他的名分。”
“因为真相本身，迟早会逼着我们去承认——他确实有那个执杖的资格。”
“他也不需要强迫我们去那里。”
“因为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去。”
Dr.Mo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在查理和扶幽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鼓励，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像是一位长辈目送孩子踏上一条未知的险路，明知前头有风有雨，却无法替他们跨过任何一道坎。
“毕竟……就算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真相’，为了婷婷与虎鲨，你们也一定会去的吧？”
两名少年微微一愣。
随即，他们对视了一眼，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盛了满满一捧星光。
查理和扶幽用力地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地应道：“嗯！”
埃克斯却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到头来……”他注视着被摆在会议桌中央的那份信件，低声说道，“我们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是在顺着他铺好的路走。”
“有没有一种可能——等到他信中所写的‘世界重书’之时真正来临，我们的认知与记忆，说不定也会被一并改写。”
埃克斯抬起眼，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一贯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迷茫与疲惫。
“到了那时候……就连追随他这件事，在我们自己看来，恐怕也会变得理所当然。”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会议室刚刚才燃起的些许激情。
毕竟，经历了这么多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事，又凭空多出了某些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否真实的记忆碎片——即便是埃克斯这样见惯风浪的人，也难以不以这种悲观的视角，重新审视他们此刻所站立的这片棋盘。
尽头也许有光，但究竟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这个方向，还是这个棋盘从一开始就只允许人朝那个方向走——谁也说不清。
Dr.Mo没有立刻开口。
他默默端起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带着一丝回甘过后的苦，沿着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老人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像是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苦是他没有尝过的了。
茶杯轻轻落回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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