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微微颔首，同意道：“力量也好，地盘也罢，说到底——都是可以靠抢夺来解决的东西。”
“但‘名分’不一样。”
“既抢不来，也夺不走，只能由追随者心甘情愿地俯首奉上。”
“——至少，从这封信的字里行间来看，对方似乎正是这样理解的。”
亚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缓缓接道：“所以……他才会在信里写下那句话——‘左边的，未必不能往右’。”
“先告诉你，审判的结局并非铁板一块，是可以改写的；再告诉你，能够改写结局的那支笔，此刻握在他手里。”
“看起来，他是在向我们这群适格者抛出橄榄枝。”
“不是招揽。”
一道温婉而笃定的声音，忽然从会议桌的另一侧响起。
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莉莉安。
这位白化病研究员此刻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摊开的复印件上。
她的睫毛是极淡的银白色，在脸颊上投落两小片薄薄的阴影，随着平缓的呼吸轻轻颤动，脆弱得像是两只正在雨中瑟缩的白蝴蝶，随时都会因一阵稍大的风而支离破碎。
她纤细而苍白的手指缓缓滑过纸上那些漂亮的花体，不像是在翻阅一份文件，倒像是在虔诚地抚摸某件易碎的东西。
而后，她轻声念出了信上的那句话：“‘你们所行之路，我见并非不可喜。’”
莉莉安抬起手，将耳边几缕垂落的白发轻轻拢到耳后，这才缓缓抬起视线，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镜片后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澄澈。
“这句话，不是在邀请我们踏上这条路。”
“而是在告诉我们——不管我们自己知不知道，不管我们愿不愿意，也不管我们承不承认，我们早就已经在他预设好的道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了。”
沉默。
没有人说话，却好像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莉莉安垂下眼帘，继续轻声道：“所以，与其说是招揽，倒不如说——”
“对方是在等着我们亲口承认：他才是正统，他才是那个有资格举起牧杖、将羊群分置左右的‘耶稣’。”
又是一阵沉默。
“可是……”扶幽低头翻着译文，过了一遍后才慢吞吞地反驳道，“他后面又写了……我们可以选择不去……”
“他好像并不在意我们去不去……因为他说……我们无法阻止……世界正在被重新书写……”
他的手指停在“世界重书，你等难阻”这行字上，抬眼看向众人，深蓝色的眼中满是疑惑：
“那他，到底需不需要……我们去承认这个‘名分’？”
是啊——
如果结局真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这位“旅人”当真什么都不放在眼里，那他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这封信送到他们手里，煞有介事地向他们宣告自己的名分？
“需要。”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忽然从会议桌的一端传来。
众人再次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这次开口的，是Dr.Mo。
这位从会议开始就大多时候保持沉默的老人，此刻双手交叠着搁在面前的文件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在他看来，我们去不去，其实不会改变最终的结果。”
“他只是把‘什么时候接受这个结果’的时间选择，交给了我们自己。”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围坐在会议桌旁的众人，在查理脸上停留了一瞬。
最后，落在渡那张永远都看不清表情的面具上。
“就像我们后来才发现——我们以为每一步都是自己做出的选择，以为那些费尽心思的部署和行动是在主动出击，掌控节奏。”
“可就像俄狄浦斯王一样，他以为自己能够逃离弑父娶母的命运，却不知道就连反抗本身都是命运的一部分。”
“到头来，我们那些自以为是的‘选择’，恰恰是在帮那位‘旅人’铺路搭桥。”
注视着渡——这位他们费尽心思才终于引出的关系网核心，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Dr.Mo沉默了几秒，镜片后的目光渐渐变得更为复杂。
“说起来……”
老人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多了一丝不太确定的意味。
“渡，从刚见面起，我就一直想问了。”
“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瞬间让会议室内的气氛为之一沉。
查理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自己的爷爷，琥珀色的眸子里瞳孔微微收缩。
爷爷……曾经见过渡？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或者，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去听这个问题的答案。
老人的神情却分外真诚，没有半分客套寒暄的意味，反倒像是终于找到机会，郑重问出了一个对自己分外重要的问题。
这对于一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冒险家，乃至曾在浮空城管理层中占据一席之地的人来说，本身就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
毕竟，到了他这个年纪，到了他这个位置，早已没有什么问题是需要犹豫再三才能问出口的了。
“哎呀，墨爷爷——”
渡歪着脑袋，面具上那对黑洞洞的眼孔对准了老人的方向，语调依旧是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
“多多跟我介绍过你的，说你是个超超超——厉害的冒险家！”
“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过的稀奇古怪，比我吃过的饭还多呢~”
“我可崇拜你啦！”
“不过要说见面嘛——”
他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做出一个否认的动作。
“这次确确实实是初次见面呀。”
“墨爷爷，你是不是记错了呀？”
“还是说——”
那根手指忽然停住，方向一转，指尖落在了面具的边缘。
渡屈起指节，在面具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两声清脆的木制声响，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这张面具太大众脸了？”
“不应该呀，我这面具可是限量款，现做现戴，全世界独一份的呢~”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跟别人撞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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