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清思索片刻，做出安排。
“下午，不要叫管委会、招商局的领导陪同。我们两个人，带上两个干事，直接去那些小作坊，把作坊老板、本土供货商代表请到园区会议室，再通知德方项目负责人一并到场。不开汇报会，开一场面对面的三方座谈会。”
下午的会议室，气氛和以往截然不同。
一边是德方项目主管，一边是几位脸上带着拘谨的本土小工厂老板，另一边是园区几位主管干部。
没有提前写好的发言稿。
顾从清开口，直接把现实摊在所有人面前。
“今天不开工作汇报，不说官话套话。各位老板，有什么难处，直接讲。”
被点到的五金作坊老板，上次督查来过他厂子，这一回当着众人，不再藏着掖着。
“不是我们不想接配套订单，是订单拿不到。给到我们的活，要么利润压得做了就要亏本，要么技术标准我们没人指导，摸不到门路。”
另一位做包装加工的中年妇女也开口：“我们也想给试点厂区供货，可采购名单根本轮不到我们。”
德方代表皱起眉头。
“我们只考虑产品质量与交付周期。本土厂商达不到标准，我们不可能冒险把订单交出去，会影响整个项目。”
园区主任想插话打圆场，被顾从清抬手轻轻止住。
“我理解贵方对质量的要求。但这份合作协议里面，写明了要带动本土产业链发展，这不只是一句宣传口号。”
他看向德方代表：“我们不要求把订单强行交给不合格的工厂。但是，需要建立技术对接、短期培训机制。划出一部分低门槛配套业务，作为本土企业的试单。给本土作坊学习提升的机会，而不是直接关上大门。”
说完，他转头看向地方干部。
“你们的任务，不是替外资筛选全部供应商，而是搭建这个对接桥梁。组织技术培训，建立试单机制，定期公开配套业务清单。不是做样子写进报告，要有台账，每一笔试单，都要登记在册。”
“至于原材料适配，分步推进。设定阶段性指标，不是一步到位，每个季度向上报送进展。”
顾从清把条件摆得清清楚楚。
“我们尊重企业经营逻辑，但试点享受了地方政策、土地各项优待，就要履行带动本土产业的义务。这是合作协议的一部分。”
德方代表听完，互相低声商量一阵。眼见中方拿出实地调研的现实情况，不是空泛的行政命令，最终松口。
“可以接受试单机制与分阶段本土化目标，但培训资源，需要地方这边共同承担。”
地方干部眼见绕不过去，再没有敷衍推诿的空间，只能应下。
座谈会结束，当场草拟会议纪要，所有人签字确认。不再是一纸下发的督查通知，而是多方共同认可的约束。
许耀走出会议室，长长呼出一口气。
“原来症结在这里。光靠自上而下压文件，人家总有办法变通。把各方拉到一张桌子上，把底层从业者也拉进来，很多回避的问题就绕不开了。”
顾从清望向窗外厂区，机器轰鸣不绝于耳。
“对外谈判拼底线，对内落地拼方法。很多基层梗阻，不是人故意要作恶，是立场、考核、信息全都局限在上面，听不到下面的声音。把底层的声音摆上台面，才能够打破应付式执行。”
夜色降临，产业园灯火点点。
北京这边，答辩结束后的顾海婴没有沉溺喜悦，依旧泡在教研室，对照答辩委员给出的修改意见，逐字打磨论文终稿。
宿舍桌上，刚收到家里打来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父亲略带疲惫却平稳的声音，简单讲了座谈会的进展。
“答辩过了，只是学术这一关的节点，不是终点。”顾从清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在这边试点也才刚刚推开一点局面，往后还有很长的磨合。”
顾海婴握着听筒，望着窗外校园的秋夜。
“我明白。论文定稿之后，有机会，我想再来这边试点看一看，看看这套机制实际运行起来是什么样子。”
“欢迎。”电话那头，顾从清淡淡一笑。
一边，博士答辩尘埃落定，青年学者完成学术上的淬炼；
一边，地方顽障初步撬动，政务整改终于跳出纸面，开始向着现实落地。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没有一劳永逸的胜利，只有一步一步，在现实里面不断修正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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