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下午，外事办三楼小会议室，没有大会议那种排场，就一张长条木桌，窗帘半拉着，屋里光线偏暗。
顾从清提前五分钟到，手里夹着一个牛皮文件袋，往桌子上轻轻一放，拉开椅子坐下来。没坐主位，选了靠侧边的位置，杯子里是刚打的白开水，茶叶只放了薄薄一点。
没过两分钟，许耀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业务司的处长。
许耀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桌上一撂，一屁股坐下，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人都齐了，闲话不多说，就聊上次中德试点协议的遗留问题。”
他翻开本子，指尖点着上面记的几行字，看向顾从清。
“从清，签字文本是你这边牵头打磨出来的，现在部里收到两份反馈。一部分觉得这份协议拿下来，对外招商引资算是打开口子，成绩摆在明面上。但还有不少同志有顾虑，觉得部分让步给得太松，后续容易被对方钻空子。”
顾从清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口，语气平稳，没有急着辩解。
“我先说实际情况。谈判桌上，没有单方面全拿好处的买卖。霍夫曼代表团一开始开出来的条件，比最终签下来的要苛刻得多。我们一条条抠，把最要命的几条全部否掉。你手里那份纪要副本，每一处修改痕迹都留档，都可以调出来看。”
“道理我懂。”许耀抬了抬眼皮，“可风险摆在那里。试点一旦铺开，地方上急着要外资，很容易照着这份协议的模板往下抄。到时候地方把控不住尺度，出了事，上面第一个就要找我们外事办来担责任。”
坐在旁边的一位老处长接了话：“许司长这话不是危言耸听。下边省市的招商压力大得很，有些地方为了把外资引进来，什么条件都敢答应。文本里模糊的地方，到了地方就会被放大。”
顾从清点头：“这点，开会的时候我也想到了。所以我在文件袋里附了一份补充提示，不是对外的，是内部给各省市外办的指导说明。把协议里面哪些能参照、哪些绝对不能放宽，一条条划清楚。”
他伸手把牛皮袋推到桌子中间。
“对外签的是试点草案，对内的约束必须跟上。协议是给这一家德方企业的个案，不能当成通用模板直接照搬。这个提示发下去，就是提前打预防针。”
许耀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抽出里面打印好的几页纸，低头慢慢翻看。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
看了大半页，许耀皱起眉头。
“你这个内部提示写得是周全。但问题来了，内部文件，约束力能到什么程度？下边真要是为了政绩，把你的提示扔一边，照样照着对外文本办事，我们远在北京，管不到各个市县。”
“管不到每一件具体事，但可以把责任划清楚。”顾从清身子微微前倾，“文件下发的时候，明确写明，本试点仅限本次合作企业，各地方不得自行套用。以后哪个省擅自扩大适用范围，那就是地方自行决策，责任不在这份协议本身。丑话说在前头，白纸黑字落下去。”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处长开口：“可这么弄，会不会显得我们前后矛盾？对外放开试点，对内又处处设限，老外那边要是打探到这份内部通知，会不会觉得我们缺乏诚意？”
顾从清抬眼看向他。
“这份是内部工作指引，不对外公开。我们做外事，诚意不等于毫无防备。面子上的合作要推进，自家的底线也得守住。不能为了让外国人看着舒服，把后面的风险全部留给国内。”
许耀把材料合上，放在桌面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从清，你的逻辑说得通。但是部里面有些领导想法不一样。他们觉得，既然要对外开放，步子就要迈得大一点，层层设防，会让外商觉得我们政策摇摆，不利于吸引外资。”
顾从清淡淡回：“开放不等于无底线放开。步子可以大，但脚底下得踩实。我们吃过不少亏，以前有些对外合作，一开始图热闹，事后才发现窟窿一大堆，最后收拾烂摊子，耗费的人力物力更多。”
“我不是反对开放，恰恰是希望这个试点能长久做下去。现在一味放宽，看着短期好看，一旦出事，整个试点直接叫停，那才是前功尽弃。”
许耀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的顾虑，我会向上如实反映。但有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上面未必会全盘采纳你的这套内部提示。”
“我明白。”顾从清神色没有起伏，“我把风险点全部摆出来，尽到我们业务部门该尽的职责。最后怎么定，听上级的。但该提的意见，不能藏着不说。”
碰头会继续往下聊，几个人又聊起代表团后续回访安排，签证、接待规格、后续座谈议题，一件一件捋清楚。
半个多小时之后，会议散场。其他人陆续出门，屋子里只剩下顾从清跟许耀两个人。
许耀没有立刻走，靠在椅背上。
“说实话，从清，我挺佩服你的。换作有些人，签完这么一个大项目，巴不得全是夸奖，哪里还会主动往上摆风险。”
顾从清收拾桌上的笔记，把纸张理整齐。
“咱们干这份工作，不是为了拿表彰。今天图一时风光，将来出问题，苦的是下面。该考虑的隐患，不能假装看不见。”
“可职场现实就是这样，多讲风险，容易被人贴上思想保守的标签。”许耀声音放低，“这点，你心里要有数。”
顾从清把钢笔收回衣兜，淡淡笑了一下。
“标签是别人贴的，工作后果是我们要承担的。”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
“我先回办公室，把刚刚讨论的内容整理成会议简报。”
走出小会议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各处办公室门开开关关，电话铃声断断续续传来。
回到自己办公室，顾从清刚坐下，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拿起听筒。
“喂，顾主任，德方使馆打来电话，希望明天约个时间，想聊一聊试点项目下一步扩张的可能性。”
顾从清眉头微微一拧。
“扩张？他们动作倒是够快。告诉对方，明天上午十点，我这边可以接待。相关业务处室的人一并参加，提前把材料准备好。”
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九月北京的天色，已经开始慢慢往暗里转。刚刚碰头会埋下的矛盾，看样子，很快就要摆到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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