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间一乱,沉夜宁寂,这一夜的夷川城中几乎无人入眠。
清晨,重新归于王权统率的赤沙军将昨日战场打扫,城门之下垒尸为丘。
驿府中的战场太过血腥惨烈,慕辞便下令将其院封锁,便由刑使陆维亲领司寇府中人清理,并从中搜寻线索。
城中事状稍定,慕辞便马不停蹄的赶往淆临关中,亲整军营。
慕辞才在那营廷而坐,乘功新进的三位公尉便已亲率其部下将那七员叛将五花大绑,押跪在慕辞案前。
“启禀殿下,同向常共谋兵变、杀害魏中郎将者皆已在此,听候殿下发落!”
慕辞冰冷的视线只于堂下一扫,“斩。”
听得他齿间只冰冷落出这一个字时,元燕的心间亦不禁透生一丝寒意。
而那被押跪在堂下的七人也顿然惊慌失措,连连哭喊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我等也是迫不得已,求殿下放过我等一命吧!”
“我等绝无叛心啊!殿下……”
“殿下,”听来几人苦苦哀求,元燕于心不忍,遂拱手请言:“此七人之行虽有辱其职,然而事况突然,兵险之间冤实难明,还请殿下且恕此七人死罪!”
见得堂下有燕赤王的心腹之臣求情,那七人如蒙救命稻草般,便仍以哀切的目光看着慕辞。
“其一,目睹主将遇害而无制乱之举,见危即降,士无勇不堪军。其二,已知军中生变,却默以同谋,坐视兵乱戮城,智无谋不堪将。其三,本王已令施平叛,而此七人却居高位而无动,坐观风变,趋利避害,行无忠不堪臣。”
慕辞所道一言一字间,皆是冰冷威沉,“为军、为将、为臣皆属不堪,纵无兵刃之叛,亦已异心叛同!”
而元燕心中还是不忍忐忑,“殿下……”
“斩。不要让本王说第三遍。”
燕赤王再令而下,那七人终是哭喊着也被拖了出去。
且闻一道王令戮命,堂下一派沉静,饶是居功者亦为屏息缄默。
“赵守孝、申恪、陆恒,你三人助本王平叛有功,可晋校尉之职。”
名点三人纷纷应礼而出,慕辞摆手示意,左右近侍便将盛满金锭的托匣奉上,三人各得黄金百三十两。
“谢殿下!”
“既食朝禄,则当守其职、尽其责,但守人臣之忠,本王必不会亏待你们。”
“末将等必肝脑涂地,不负王恩!”
赏罚既施已毕,慕辞便令将校尉印符授予。
堂中三将受令告退,候于门外的仵作便登入堂中汇报:“启禀殿下,魏将军的尸首已经找到。”
慕辞点了点头,“替将军好好整理遗容。”
“诺。”
仵作应令告退,堂中即又归而平静。
突如其来一场兵变,没能颠覆什么局面,却仍是一场横祸,倏忽间又葬了血骨累累。
看着案上朝夕间堆叠如山的公文事务,慕辞亦沉静了良久,方才约莫理出个头绪,先看了夷川州府里呈上的各端事状。
昨日里他没有下令封死向常的路,今晨便闻最新归报,此人已如他所料北出连城,欲西出而往。
从这条路出去,他是避不过容临关的,而燕岭的悍狼军也早已发途南下,料想再不出三日便可听闻其被捕之讯。
此间之乱虽仓促,却也足以撼及京中之局。
沉静理看案上书文良久后,慕辞才又突然回神留意到了仍站在堂下静默不语的元燕。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元燕瞥了他一眼,便将折扇刷开轻轻摇着,“殿下之令已行,臣岂还有话可说?”
“既如此,那就去办你该办的事。”
元燕堵胸一口闷气,当想抬步便走,却看他沉默案中紧沉着眉头,又还是不住要把话说出来:“殿下明知那七人也是被逼无奈,且他们毕竟未曾随同叛党动兵城中,殿下为何就是不肯放他们一条生路?”
“今番一动,人心方乱,殿下又是初至镇州整军,便以此厉刑犯生,臣实怕军中离心而不利于殿下啊!”
“食其禄,忠其事,想听天命,也先尽人事。你以为他们无辜,可他们是将,既然是将就该担责,功成居荣,兵败受戮。骑墙观风、首鼠两端者其罪当与叛属无异!”
慕辞站起身,绕出桌案而离高座,“他们是有资格发号施令的人,也是三军之中能够轻易了解真相的人。他们的命令可以号动手下兵卒冲锋陷阵,他们的沉默便能让千计万数的士卒在蒙昧不知间成为叛军!”
“若是要叛,那便光明正大的叛,不叛不臣,忝居其位而苟且偷生,上不忠主,下不尽责,于外战不得功绩,逢变反戈倒是最擅屠忠灭贤,以为托个被迫便能洗净一身卑鄙?在我看来却是死有余辜!”
听着慕辞句句重言沉锐,元燕却只沉默。
忆得昔年慕辞初治赤地逐杀沙匪之时,为了严整白沙军重塑边境军威苛刑之下亦是杀人如麻!他心知他的治军之策便是以此烈火之势锻造无双利刃,然而文人之肠到底还是难以全同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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