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已经在铁坊门前生起了火。
第一簇火苗跳动的瞬间,王玞看到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匠人们,正从怀里摸出厚重的护目镜,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那口沸腾的熔炉旁。
那炉火烧得有些泛青。
柳氏没说话,只是把那些缴获的铅头钉一股脑倒进了坩埚。
铅软,遇火即化,混着硫磺味儿腾起一股黄烟,像是把这几十年的阴损气都给炼了出来。
“加炭,鼓风。”
风箱被拉得呼哧作响,铁水在炉膛里翻滚,红得刺眼。
柳氏用长钳夹起坩埚,手腕稳得像块磐石,铁水倾泻而下,注满了一排排早已备好的界桩模具。
滋——
白气蒸腾。
就在铁水即将冷却定型的档口,一直蹲在墙角不做声的铁奴突然动了。
他两步跨到模具前,指尖在旁边的水桶里蘸了一下,也不怕烫,就在那还未完全硬化的模具内壁上,飞快地划了三道斜杠。
嘶!
周围的老匠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走气槽”。
以前在幽州军械坊,只有铸造重甲背板时才用这手艺,为的是让铁水冷却时的内应力顺着槽散开,防止崩裂。
这是杀人兵器的秘法,如今却用在了一根根插进泥里的界桩上。
“铁奴,这可是……”
有个老匠人刚想说这是犯忌讳。
铁奴收回手,指尖被烫得发红,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盯着那正在凝固的铁桩,声音闷得像块石头:
“幽州旧法,防裂。裂了,就不直了。”
柳氏看了一眼那三道斜杠,又看了一眼铁奴那张只有半边能看的脸,手里的铁钳轻轻敲了敲炉边。
“记下来。”
她对旁边的学徒说,“这槽以后就是规矩。铁无藩镇,技无私藏。能把地守住的,就是好铁。”
田垄那头。
林昭君蹲得两腿发麻。
她手里举着个放大镜,正对着刚挖出来的一株铁线蕨发呆。
这草的根须比别处的都要黑,像是吸饱了墨汁。
“怪了。”
她从腰包里摸出一根银针,在根须断口处试了试,银针没变黑,反倒泛起一层暗哑的灰白。
她转头看向旁边帮忙挖土的王璇玑:“王参谋长,这草根里分泌的酸液,能把土里的铅毒给‘咬’住。”
王璇玑推着轮椅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怔然问道:
“你是说,它是活的解毒剂?”
“不止。”
林昭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它吃铅,但这地里的铅毒太重,光靠草不够。得人护着草,草才能护着地。”
她转身叫来随军的文书,当场口述了一条新规矩:
“凡是立了新界桩的地方,桩脚必须种三株铁线蕨。”
“若是三年后起桩,桩身不锈,蕨叶常青,这块地的“铁器税”免征三年。”
这话一出,原本围在远处看热闹的村民像炸了锅一样涌了上来。
“林大夫!我家那块地也能种吗?”
“俺家小子会伺候草药!俺报名当那个什么……护桩户!”
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的免税更能让人听懂道理。
日头偏西的时候,裴冔才姗姗来迟。
这位前钦天监的劾妖使,如今更像个算账的掌柜。
他手里提着一杆精巧的铜戥子,小心翼翼地从新铸好的界桩底部刮下一点灰烬,放在盘里称量。
分毫不差。
裴冔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手稿,那是他还未修完的《匠律补遗》。
他提起挂在腰间的狼毫,在空白处慎重地添了一行字。
“钦天监拟增‘铁器入土’条:桩为地契,犁为印信。凡铁律所至,如律令。”
站在一旁的王玞看着那行字,心跳有些快。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以前这片土地上的规矩是节度使嘴里的一句话,以后,规矩就是这埋进土里的铁。
但这规矩,有人不想守。
入夜,风起了。
王玞正准备睡下,房门被撞开了。
阿禾惨白着一张小脸,抓着他的袖子直哆嗦:
“阿玞哥哥……哭了……田里在哭……”
王玞披衣出门,果然听见田野深处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怨鬼夜啼,凄厉得很。
“是界桩吸魂了!”
几个胆小的村民缩在墙角,手里攥着护身符,“周老爷说得对,这新铁阴气重!”
铁奴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了过去。
他停在一根界桩前,把耳朵贴在桩身上听了一会儿,然后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预留的防裂气孔上摸索。
风穿孔而过,呜呜作响。
“孔大了,风急。”
铁奴从怀里摸出一块平日打磨用的废甲片,两指用力一掰,那精钢锻造的甲片竟被他硬生生掰下一小条。
他把那铁片在石头上磨薄,小心地嵌进桩顶的气孔里。
再起风时,那凄厉的哭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越的金石之音,像是有谁在旷野里轻轻拨动了一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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