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一男斜身躺在路边大青石上，嘴上咬着一根青草，余光瞥向在歪脖柳树下卦摊上对坐的两人。
浅棕色大袖长袍的儒生，白一男见过。
当时，他和叶楚在幽州西郊山巅之上，一场切磋过后，长袍儒生和奚芝曾同时出现，足见其绝非泛泛之辈。
如今他再次出现，和一位算卦的摊主相叙良久，虽然不清楚聊了什么，却看得出来，长袍儒生不是在问卦。
原来他们也是熟人，换言之，算卦的摊主，应该同样不是泛泛之辈。
邓淹说的很对，来这里的人，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来看庙，再则便是来拜神。
看看这座小庙，有几尊大神坐镇，也试试这庙中都会接纳什么香火。
清风拂面，一阵清凉，白一男的思路也仿佛清晰了起来。
既然天下尽知这间小庙，也当让天下尽知，此庙神意刚正，奸邪退让！
一腔凛然在胸中激荡，竟惹丹玄有所回应。
丹玄犹似一轮大日，在其中心位置有一点刺眼光耀，忽然绽放华彩，身上所穿白色法袍无风自荡，引周遭气息泛起一阵涟漪。
白一男诧异，赶紧坐起了身子。
虽然这里是荒野，但今时不同往日，此间荒野小庙，香客众多，十几步外便是人群，万万不能因真气异动，惊吓或者伤害到众人。
可他却并没有牵动丹玄，而是丹玄自己在动。
白一男第一反应便是刚刚温养在丹玄之中的飞剑“十年”在搞鬼。
他默运内观之法，感悟丹玄深处，飞剑“十年”很乖巧，依旧被由一道真气凝化而成的虚幻小人握于手中，并在其掌控之下，缓缓吸纳着灵气。
另一侧，则温养着陆琼灵所留，一道可斩四境的剑气。
一切都很正常，仅仅只是丹玄的中心位置，那一点刺眼光亮突然闪耀一下而已。
为何如此，白一男并不知道。
看看周遭人群，依旧如常，没受到任何影响，他这才放下心来。
瞥眼向歪脖柳树下卦摊上对坐的两人，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看来他们也没有发现异状。
难道只是自己产生的错觉？不对呀，丹玄闪耀可能是错觉，但身上法袍无风激荡却是亲眼所见。
正自疑惑，邓淹穿过人群，慢悠悠走了过来。
“你倒是会躲清闲，作为庙院的主人不去支应宾客，却让我们忙前忙后，怎么，刚有点声望就想要做甩手掌柜了？”邓淹站在白一男面前，笑嘻嘻抱怨着。
白一男不再去关注丹玄，而是向邓淹问出了在心中想了良久，却终是无解的问题。
“你是文庙贤人，懂得一定很多，我想请教一下，应该如何对待天下奸邪逆乱之辈？”
邓淹眯起眼睛，揣摩着白一男话中的意思。
“奸邪逆乱之辈？能不能具体点，天下规矩繁文缛节，我虽然有很大的学问，可你这样问问题，也实在是没办法指教你。”
白一男道：“比如有人居心叵测，想要扰乱一州，让天下不得安宁。”
邓淹轻笑一下，说：“只是想啊？那就让他去想好了，就像我走在街上，一旦被那些漂亮姑娘看到，她们难免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总不能就因为人家姑娘想了想，就拉去浸猪笼吧。”
白一男翻起白眼，对文庙选拔贤人的标准产生了极致怀疑，邓淹这般龌龊之徒，既然都能当贤人，那自己岂非完全可以胜任君子。
“如果我给你钱，让你做好准备，随时与我一起搅乱幽州……”
白一男觉得，可能是自己没有把问题讲清楚，于是便换了一种说法，不料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邓淹快速伸手捂住了嘴巴。
今天，他已经是第二次被人捂住嘴巴了，没想到辛笃和邓淹的手，一个比一个咸，这俩人难道就不懂得勤洗手吗？
“你可别害我。”邓淹压低了声音紧张说道：“这种事，你心里怎么想都没关系，甚至你真想做的话，准备好足以让我心动的钱，咱俩暗地里悄悄行事都成，就是不能在这种到处都可能是耳目的地方说出来，一旦被人听到，是会惹祸的！”
白一男推开他的手，使劲吐了几口唾沫，又狠狠擦了好几次嘴，才说：“被听到又能怎么样？会惹什么祸？谁会来管这种事？”
邓淹瞪大眼睛，皱紧了眉头，低声问：“你……真准备玩这么大？”
白一男道：“只是向你请教问题而已。”
邓淹沉重点头，说道：“明白！做大事前，是要先了解风险的。”
“如果仅仅是你用足够的钱财拉拢我，要干这件事，一但败露，那么从文庙到衙府甚至各级阴神职司，都会齐心协力将我们捉拿起来，公之罪行，然后明正典刑，以彰显天道正义，维护世间规矩。”
他说着贴近白一男，用更低的声音在其耳畔又道：“但如果，你道家一脉也都参合进来，并且你不但用钱财买通了我，还用各种天花乱坠的道理或者理想将我文圣一脉也都说服，让他们也和我们一起干这件事，那样，礼圣就会亲自下场，亚圣更是义不容辞，京师皇帝和阴尊都会尽数出面，邀请我们喝酒聊天……”
“当然，文庙衙府甚至各级阴神职司，也不会闲着，他们会齐心协力将这件事压下去，绝不允许任何人走漏风声，若是谁敢将消息泄露出去，必须弄死他，这样才会显得天下一派祥和之气。”
白一男听过之后，挤出一个悲凉的笑容。
居然和他想的一样。
什么天下规矩，文庙圣贤，和他一个市井无赖的认知毫无差别。
这就是白一男在拿到了绫锦册之后，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将其呈送给文庙、衙府或者是公之于众的原因。
他知道，觉端死就死了，但他用钱财勾结的那些人，不同寻常，尤其是武玄宗，乃是天下九宗之一，千年家业积累，影响太大，坏了规矩又能如何？真的要按照规矩处理吗？由此引发的巨大牵连，谁能承受？
到最后，他这个发现问题的人恐怕才会成为天下罪人。
这座天下从来就是这样，规矩不过如此，很多事情哪有什么道理，只有足够强大才是永恒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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