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五色归于废墟之后，天地彻底失色。
万万里山河刹那沦为黯淡的荒原。
随之而来，五音缺失、五感寂寥……
恒河沙数恒河沙一般的生灵在那难以反应过来的一瞬间都同安乐死似的静默在原地。
没有痛苦，也不知道恐惧。
李木木静坐在稳如磐石的小船上。
这种感觉他何其熟悉——寂灭剑意。
这是他最初接触到的剑意，也是他在万千剑意之中领悟最深的剑意。
可是他能感受到，这一道覆盖整座人间世界的“寂灭”已然凌驾于他的寂灭剑意之上。
李木木见过青铜古树的本体，他自然清楚世界三千大道都自母树诞生。
当年他能凭借母树之上那小小一截桃花保下杨萧萧的性命，便可想而知所谓“源”所蕴含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凌驾于法则之上的，无疑就是那“立法者”。
在这样的绝对寂灭之中，李木木虽然已经无法动弹，可是他仍旧能自由思考。
那些与他一样同处于六境的隐世老怪同样能思考。
存活万千年的他们见过太多的死亡，可是这些人没有同预料中一样看淡生死，反而更加畏惧死亡。
他们的身上早已裹满无法剥离的因果纠缠。
这样的状态下，活着固然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死去却更加恐怖。
这种从尚能影响到无法预料与掌握的恐惧感任何人都躲不开。
因此从那一张张历经无数岁月的脸上竟然能清晰捕捉到与常人面对生死时一般无二的恐惧。
东海之畔。
入海之口。
小舟之上。
少年之心。
跳跃着。
李木木的手指膝跳一般弹动着。
此时此刻，这无疑是此方世界唯一还能动着的东西。
天道实在太强，苍生实在太脆弱。
井中蛙望天上月，不知月为何物。
一粒蚍蜉见青天，始知天地之大。
可是李木木那颗因为破六境斩因果而熄灭的少年心在这一刻竟无缘由燃烧起来。
这种感性彻底压制理性的感觉已经许久没有出现。
在这一刹那，李木木忽然意识到，他这短短十几年的修炼之路都像是在走夜路。
为了一个模糊的目标，走着模糊的线路。
一路上四周都是昏暗，偶然闯入自己人生轨迹的那些朋友就像是草间飞起的萤火虫。
倏然出现，又悄然离去。
他们与自己的人生轨迹其实并没有太多重合之处。
“会有人为了几只偶然出现的萤火虫而背离原本的路线吗？”
这个声音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此界亿万生灵对他来说只是遥远夜色之下自顾自飞翔的普通萤火虫罢了。
“不相干，也许永不相干！”
这个想法也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扑闪着闪亮的尾巴，最后明亮得如同烈阳。
李木木自己没有发现，就在这团火光明亮的时刻，他也被一团光包裹着。
周围仍是寂灭无色。
在他的映衬之下，此界愈发荒凉到难以言说。
平静片刻之后，李木木只觉掌心微热。
他想来了朱先生。
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少年之心越燃越烈，最后则熊熊燃烧起来。
他睁开眼，望向天。
习惯握剑的手指微微颤抖。
天道的力量着实可怕，就在刚刚的几个呼吸之间，它竟险些利用李木木自己的“锋”来破坏他的“刃”。
也就是在那一刻。
他终于瞥见了所谓“天道”的冰山一角。
而在那惊鸿一瞥之间他又看见了这方世界。
无论是身躯贯穿整座天下的真龙祁幽，还是微如秋毫的蛊虫。
无论是神通冠绝古今的改经人，还是石家沟里平凡百岁的两位老人。
无论是圣、魔、妖、鬼还是谪仙异种。
一切的一切都在“天道”的眼中。
原来万物母树就是天道的实质化。
这也说明了，为何只有修行入五境之时星空母树才会现身。
因为只有入五境的修大能才是美味绝伦的稀罕物。
李木木心神一震，却也不免疑惑。
既然天道就是那个生万物的“一”，按道理来说，世间一切都在其掌握之中。
纵使强大如改经人一般的越五境绝世大能也不能彻底断绝与天道的联系才对。
可是事实却是，像他一样超越五境的修行者却真实能瞒过天道感应。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然在李木木心中燃烧起来。
所谓天道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它是一团泥土。
它是一股气。
它是一簇火。
它是有形的。
修行者都知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一切有形之物，会生亦会损。
它不会无端产生也同样不会凭空消失。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李木木颤颤巍巍地呢喃着。
“寂！”
下一刻，他果断并指成剑指向苍穹深处。
这是他真正掌握的第一种接近源法的剑道。
寂灭之剑。
它来自于一个叫裴柳的剑客。
而也就是此时，在极西魔域的某处绝地之中。
一块诡异独立于茫茫荒漠之中的冰山之中。
一个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负剑青年心有感应一般缓缓睁开眼。
无尽的孤独化作实质的雾气自沉沉暮色中落下。
秋风悲黄花，一卷过天涯。
惊天的剑意轰然爆发没入苍穹。
剑气横绝十万里，酒香蔓延百亿家。
酒中意，意中人，人间孤独是剑客。
李木木看到了这一剑。
他还记得。
枫火城的那座小镇，溪上的石桥边。
月明星稀，枫树晚风。
是的。
正如当时裴柳所说。
纵使过了数十年。
纵使修行了万千法。
纵使已经跻身五境之上。
他的剑意里还是有他的影子。
“告辞了，小剑修。”
“再会了，大剑仙！”
这两句话，隔绝数十万里的二人默契出口。
天地之间，一股超越法则之上的玄妙力量在那精妙一瞬间发生了难以解释的联系。
“徒儿，留我一口酒。”
夜幕之中，一团火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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