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座后巷的霓虹灯牌在雨夜里洇成一团模糊的红,像谁把胭脂盒打翻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美咲把烟按灭在窗台的铁皮槽里,指甲上新涂的裸粉色甲油缺了一角。她听见身后包间的纸门被推开,带着檀木香气的穿堂风掠过她后颈。
“美咲小姐。”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佐藤先生。整个歌舞伎町只有他会用这样郑重的敬称,仿佛她不是陪酒女,而是某家茶道世家的千金。
她转身时已经挂上标准弧度的笑容,眼尾扫过他西装袖口磨出的毛边——上个月那里还别着银座商社的纯金袖扣。
“佐藤桑今晚想喝什么?”她跪坐下来,和服下摆在地毯上铺开成一片菖蒲蓝,然后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上次您说的那支勃艮第,店里新进了一批。”
“美咲。”佐藤把威士忌杯接过来,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我辞职了。”
她的手指在杯沿顿住。辞职?那个在商社干了三十年的佐藤课长?上个月还说要带她去轻井泽别墅看红叶的男人?
“公司结构重组……”佐藤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这个年纪,本来就是第一批被优化的对象。”
美咲想起抽屉里那叠账单。美容院的年费卡还剩七期,男友健太上周又赊了赛马场的账。她仰头喝尽杯中酒,辛辣液体灼过喉咙:“那佐藤桑以后还来吗?”
“可能不来了。”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
她挣开手,起身去拿酒瓶。转身时瞥见镜墙里自己紧绷的下颌线——心想:这个男人现在应该是连大额小费都给不起了啊。
凌晨三点,美咲踩着歪斜的高跟鞋走出店门。雨已经停了,积水倒映着熄灭的霓虹。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佐藤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
“这是我最后的……”他把信封塞进她手袋,枯瘦的手指在颤抖,“人寿保险。受益人填的是你。”
美咲借着路灯看清信封上的保险公司抬头。她突然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尖锐:“佐藤桑,你该不会想说要用命给我换钱吧?”
佐藤的脸在阴影里白得像张宣纸:“我是认真的。明天……明天我就会消失。这笔钱够你盘下那间想开的花店。”
“花店?”美咲把信封甩回他胸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开花店?那不过是应付客人的场面话!”她逼近一步,闻到他身上陈旧的樟脑丸气味,“佐藤桑,你听好——我每晚对你笑,陪你聊天,让你摸我的手,全都因为你是出手大方的客人。现在你连工作都没了……”
她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像被针刺破的气球。这让她涌起种残忍的快意:“每次你凑近说‘美咲像我孩子’时,我都想吐。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别自作多情了。”
佐藤踉跄着后退,皮鞋踩进积水洼,溅起泥点溅在裤管上。他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美咲想起被主人遗弃在纸箱里的柴犬——下一秒,他转身走开了。
回到出租屋时天边已经泛青。健太趴在玄关呕吐,马券散落一地。他抬头看见美咲,抓起空酒瓶砸过来:“钱呢?不是说今天那个老东西会给你钱?”
玻璃碎片划过美咲的小腿。她麻木地绕过满地狼藉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锁骨下方被掐出的淤青。拧开水龙头时,她想起佐藤上周送来那支勃艮第时说:“女孩子的手应该握着花枝,不该整天端着酒杯。”
健太在门外踹门:“臭女人!明天拿不到钱就滚出去!”
美咲把脸埋进浴缸的热水里。气泡破碎的声音里,浮现出佐藤每次离去时在门口微微鞠躬的背影——明明是客人,却总像在感谢她赐予的时间。
第二天中午,美咲被电视的声音吵醒。电视里正滚动播放着新闻:“今晨在皇居外苑护城河发现一具男性遗体……死者为原XX商社职员佐藤诚一郎……初步判定为自杀……”
美咲赤脚踩在碎玻璃上冲向电视。画面里湿透的灰色西装那么眼熟,正是她昨晚见过的毛边袖口。警方展示遗物时,镜头扫过了信封——她昨晚扔回给他的那个。
“怎么可能……”她跪在电视机前,指甲掐进榻榻米。
健太从背后揪住她头发:“什么情况?这是那个老东西吧?现在老东西死了?以后谁给你钱?”
美咲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她想起佐藤说起“花店”时眼睛里的柔光,想起他每次来都只点最便宜的威士忌却给她开整瓶香槟,想起他说“我没有子女,美咲就像我女儿”时轻轻的笑。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警署来电:“请问是铃木美咲小姐吗?我们发现佐藤诚一郎先生的遗书中提到您……”
美咲甩开健太的手狂奔出门。出租车飞驰过彩虹大桥时,她看见海面浮着碎金子般的阳光——就像佐藤每天傍晚来店里时,总要先站在玄关处整理衣领,让夕阳给他灰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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