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往东三十里,便是青州通往离京的官道。说是官道,实则年久失修,青石板断裂处生着枯黄的野草,两侧杨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斜斜洒下,在坑洼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白猿一行沿着这条官道缓缓北行。两顶青布小轿,几匹租来的寻常驽马,几名徒步随行的弟子。没有旌旗仪仗,没有扈从前呼后拥,寒酸得不像是一支刚刚在离京掀起滔天巨浪的队伍,倒更像是逃难避祸的流徙人家。
石头骑马走在最前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虽然心思粗豪,却也知晓师傅如今状态,王家虽在止戈台吃了大亏,表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会否使什么阴招,谁也不敢打包票。红药策马护在父亲轿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莲姨的轿子紧随其后,帘缝中不时透出她凝重的目光。李长生和叶轩则落在队伍最后方,两人都沉默着,各自不知在思忖什么。
这条官道已走过一遍。来时,他们心系柳白猿的伤势与那孤坟下的诀别;回程,更多了一层对前路的茫然。离京不可久留,王家虽一时退却,但王腾蛟根基被毁,此仇已是不死不休,只是时机未到。莲姨的建议是暂时南下,寻一处更隐秘的所在,待柳白猿伤势稍有转机再做长远打算。然而,他们能去哪里?柳白猿的状态连移动都如此艰难,又还能支撑几日?
这些沉重的思绪压在每一个人心头,使得本就萧索的秋日旅途更添几分压抑。
风起了,卷起官道上的枯叶与尘土,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铅灰色的云层愈压愈低,似乎酝酿着一场秋雨。
就在此时,前方的官道忽然变得安静了。
不是没有人声或车马声——这条道本就行人稀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笼罩四野的“寂静”。虫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风声也变得迟缓粘稠,连马匹都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放缓了脚步。石头猛地勒住缰绳,警觉地望向道路前方。
没有人。
但某种无形的存在,正盘踞在前方不远处。
李长生第一时间感知到了。他的灵觉虽然被压制,却并未消失。在前方数十丈外,官道中央,有一股极其凝练、沉静、却又深邃如渊的气息,如同一颗收敛了所有光芒与威压的、沉默的星辰。不是没有力量,而是力量被压缩到了极致,不向外逸散分毫,只在内部流转往复,自成一方天地。
这是法相之境,而且是远远超出寻常法相的境界。
莲姨也察觉到了。她的脸色骤变,手指已无声地扣上了峨眉刺。红药与石头虽未感知得那般清晰,但也从空气中凝滞的氛围和马匹的焦躁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红药下意识地策马靠近父亲轿边,石头则驱马上前几步,宽厚的背影挡在队伍前方。
“停轿。”
轿内传来柳白猿虚弱却平稳的声音。轿夫依言停下。
轿帘掀开一角。柳白猿苍白的面容出现在缝隙处,他那双桃花眼半阖着,望向官道前方那看似空无一人的方向,眼中没有惊惧,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什么的平静。
“李玄,扶我出来。”
李长生上前,轻轻搀扶柳白猿下了轿。这个动作现在对他而言已极为吃力,每移动一分,额头便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拒绝再坐回轿中,坚持自己站在官道的青石板上,面对那未知的存在。
秋风吹动他单薄的青衫下摆,将他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他瘦削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被风刮倒,但他站在那里,背脊却努力挺得笔直,如同一柄虽已锈蚀、剑脊遍布裂痕、却依旧不肯折断的残剑。
就在这一刻,官道正中央,一道人影,如从虚空中走出,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着玄青色的长衫,料子并非时下离京流行的西洋呢绒或光泽缎面,而是最寻常的、甚至有些朴素的杭罗,只在领口和袖缘用深色丝线绣着几道若隐若现的云雷纹。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别无长物。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官道中央,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孤松。
他的面容极为俊美,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阴柔”的俊美。眉若远山裁就,斜飞入鬓;眼如寒潭映月,幽深难测;鼻梁挺直如剑脊,薄唇微微抿着,似笑非笑。肤色比寻常男子更白几分,是那种久居内室、不沐风霜的玉白色。然而,这种阴柔并未让他显得软弱或女气,反而在他那山岳般沉凝的气质映衬下,形成一种极其独特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那是一种无需张扬、不需压迫、仅仅“存在”于此,便让周遭天地都为之屏息的绝对自信。
他的年龄很难判断。看面容不过三十许,但那双眼睛幽深得仿佛已阅尽千年风霜,又仿佛只是初涉人世。他没有散发任何威压,甚至连目光都是温和的,只是静静地看着从轿中走出的柳白猿。
然而,柳白猿却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感到自己仿佛被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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