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被审视,不是被冒犯,而是像一泓清澈到极致的寒潭,映照出所有藏在水面下的暗流、沙石与枯枝——他自己都未曾完全认清的那些东西。
柳白猿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这一生见过不少强者。王腾蛟法相大成时气势滔天,如同九幽之主降临;离京那位曹公公深不可测,让他完全无法窥其深浅。但眼前这个人,与他们都不同。
王腾蛟的强是外放的、侵略性的,要让人恐惧、臣服;曹公公的强是收敛的、不可捉摸的,如同深渊藏蛟。而此人的强,是一种“完成”的强。不是正在攀登,不是苦苦维持,而是已臻圆满、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事的、返璞归真的强大。他站在这里,这方天地便因他而完整;他若离去,这方天地亦无缺憾。他不需要对手,不需要战场,甚至不需要这个时代——他本身就是一座孤峰,与周遭喧嚣浮华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壁垒。
这种感觉,柳白猿只在极少数人身上感受过。而那些人,无一不是传说中的人物。
他压下翻涌的气血,沙哑开口:“阁下是……”
玄青长衫的男子微微颔首,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礼数与矜贵。他的声音低沉,如同古琴的中音,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柳先生,止戈台一战,叶某在远处观礼台,未能近睹风采,深感遗憾。今日冒昧拦路,只是想当面说一句——那一剑‘归墟’,确实精彩。”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刻意的恭维,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而,正是这种平淡,让他的话语分量更重。
柳白猿沉默片刻,问道:“阁下欲往何处?拦柳某去路,不知有何见教?”
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柳白猿苍白如纸的脸上,落在他按在胸口、压抑咳嗽的手上,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却特意浆洗得平整的青衫上。那目光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是如实地观察、理解、接纳。然后,他的视线微微偏移,越过柳白猿的肩膀,落在了队伍后方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
叶轩。
男子看了叶轩一眼。只是极短的一眼,甚至称不上注视。但柳白猿敏锐地察觉到,那一眼之中,蕴含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慈爱,不是严厉,不是责备,也不是期许。那是太多情绪糅杂在一起、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形成的近乎“平静”的深邃。
然后,男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柳白猿,声音依旧平稳:
“叶家想请柳先生过府一叙。车马已在巷口备好,不会耽误太久。先生伤重,不宜久立风中,还望勿辞。”
叶家。
这两个字落入柳白猿耳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慢地转向了队伍后方。
叶轩。
那个沉默寡言、刻苦练功、对师傅恭敬有加、对师姐师兄温和有礼的少年,那个身世成谜、却从未主动解释过半分的少年,那个身上明明藏着远超“莽牛劲”的高明剑术身法、却在每次展露后轻描淡写带过的少年。
此刻,叶轩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他没有看向那位玄青长衫的男子,也没有看向柳白猿。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官道上被风卷起又落下的枯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那位从天而降的强大人物与他毫无关系,仿佛“叶家”这两个字只是某个不相干的陌生名词。
然而,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回答。
原来如此。
柳白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眼角那抹经历了太多风霜的疲惫,在此刻竟化开些许,变成一种释然。
他没有问叶轩为什么不早说。就像他从未对任何人解释过自己为何隐姓埋名、为何颓废度日。有些事,不必问。有些沉默,不必打破。
他转头,看向那位玄青长衫的男子,声音虽虚弱,却没有犹豫:
“好。我去。”
此言一出,红药和石头都愣住了。
“师傅!”红药急切地低呼,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解。他们甚至不知这“叶家”是何方势力,更不知此人拦路是善意还是陷阱。父亲此刻的状态,如何能再涉险?
石头更是直接策马上前,粗声粗气道:“这位先生!我师傅伤重,不能劳累!有什么事,等师傅养好了伤再说!”
那男子没有理会石头,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看着柳白猿,微微颔首,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白猿对红药和石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而平和:“无妨。”
他转向李长生:“李玄,扶我上车。”
李长生沉默地点头,搀扶着柳白猿,走向官道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已停着一辆马车。
说是“马车”,或许并不准确。拉车的并非寻常马匹,而是四头形貌奇异的异兽。它们体型比寻常骏马高大近半,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四蹄修长有力,蹄踵覆盖着暗青色的细密鳞片。最奇异的是它们的头颅——不是马首,而更接近于传说中的狻猊,宽额隆鼻,口吻略短,口中隐约可见交错锋利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它们的鬃毛并非丝状,而是层层叠叠的暗青色细鳞,沿着颈脊延伸至肩胛,如同披着一层天生的甲胄。四头异兽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嘶鸣,没有刨蹄,甚至连呼吸都几乎听不见,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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