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周夫子点了点头,摩挲着下巴,笑了,“那样也太亏了。”
“就这般生怕被这世道占上一星半点的便宜?”子君兄摇头,“我其实也能慢慢来,慢慢攒钱的,可唯恐辜负了大好的年华。毕竟二十成名同六十再成名是不同的。万一明明一样的成名,一样能摘到手的果子,若天上掉下个富贵或许能让我眼下就成名,若是掉不下富贵,自己慢慢攒钱,便要等到六十了,这中间四十年浪费的光阴岂不亏大了?”
“所以,说来说去,你我二人还是太过小气了啊!”周夫子笑道,“生怕自己亏了,由此铤而走险,入了这羊肠小道。”
“它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罢了。”子君兄拍了拍面前案几上的那本话本,忽地伸手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是不是揉眼睛的力道有些大,他眼眶有些发红,“它若同我等骨子里是一类人,一定也是生怕自己亏了之人。”他喃喃着,看了眼面前的周夫子,见对面周夫子的眼睛也有些发红,他喃喃重复着那句话,“在它手里吃饭,定是很难熬的。”
因为骨子里是同一类人,所以已然嗅到了那味道,感知到了什么。可偏偏此时他们已然什么都做不了了,一旦跳入网中,要么便是手腕越过这张网,能从内部直接破开这张网的存在,若是没那本事,那么打从一开始便莫要跳入网中。
“好难熬啊!”趴在案上的子君兄喃喃道,“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的本事哪里能嗅得先机?不过是被网驱着到处走的鱼罢了,只是在这网中,苟延残喘的祈求能多活些时日而已。
“身体被网箍住了,可偏偏心没被箍住,看着它的手腕,总觉得自己好似悟透了,学会了。”周夫子唏嘘道,“学会了这样的小道之法,偏偏人却失了自由,根本没有试手的机会。”
“若是早一些让你我看到这一茬该有多好啊,”子君兄垂眸,说道,“甚至你我二人当日若是未自作聪明的来这骊山,还在外头,看到这一出,未尝没有悟透的机会的。”
老天爷终于给了他们心心念念想学的东西,却箍住了他们的自由。再回想当日自己主动跑来骊山的情形,那后悔同懊恼一时间再也难以抑制住,尽数迸发了出来。
“我等明明有领悟他手段的本事的,只消再等一等便成了。”子君兄眉头蹙起,喃喃着,“怎么当时就这般迫不及待的赶过来,送了自由呢?”
面前的周夫子突然泪如雨下,看着突然开始落泪的周夫子,子君兄一愣,而后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待触到自己眼底的湿意时,他双唇颤了颤,喃喃道:“怎么……就偏生错过了呢?不能等上一等吗?那么迫不及待的跳入骊山这座牢笼做什么?”
如今悟到的东西,他们在外头难道悟不出来?
小道中人是那般小气,藏私藏的如此厉害,要再等到个这般不止是羊肠小道的宗师,更是愿意教授,且那教授的东西还是他们这等人难得的能同真正的聪明人一般立时领悟出的,堪称正应了他们‘天赋’的东西,也不知要等上多少年了。
“时势造英雄,造化弄人,命运真是半点不由我啊。”周夫子花白的头发倒映在自己眼中,那不住发颤的肩膀,泪眼婆娑的模样看的子君兄下意识的抬手遮了遮,本能的有些惧怕看到面前泪如雨下的周夫子。
“怎么就……错过了呢?”眼泪一出便再也收不住,越流越多,那也不知积蓄了多少年的眼泪仿佛要一次流个干净一般,当年‘殉道丹’死时他没有哭,被钦天监那个不如自己的嘲讽时没有哭,入了宗室那些人的陷阱,反应过来自己被宗室那群人耍了,空耗了多少年华时没有哭,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那眼泪当真是控制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多少年啊!我等了多少年啊!”就似话本里那宗师的速成秘籍突然出现在了手上,可偏偏他的人此时已身入牢笼,失了自由,“老天爷终于给我喂饭了,我吃到了,还当真吃下去了,可我……出不去了啊!”
那嚎啕大哭的声音看的子君兄吸了吸鼻子,而后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无意外的,摸到了一把眼泪。
面前这华发已生的周夫子尚且控制不住的哭,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骊山行宫这座奢靡华丽的牢笼,当低头看到自己全黑不掺一点白色的头发时,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没来由的惧怕感涌遍全身。
他怕亏了自己,怕蹉跎了年华岁月,怕踏上周夫子的老路,由此赌了一把,而后……不知不觉就已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了。
先时其实到底也是有些惧怕的,虽然看陛下被蛊惑的不甚清醒的样子,觉得还有机会,可看着眼前的周夫子,他颤了颤唇:蛊惑住了陛下又如何?陛下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便是蛊惑住了陛下,又能如何?
他同周夫子手上都未曾沾血,本是个资质不算太好的寻常人,若是没有这一出,依旧在外头,虽说被那群宗室中人耍了一通,可那群‘你死我活’的事于他们而言到底还是能脱身的,毕竟被耍的团团转的他二人在多数人眼里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了,连对付他二人都懒得对付。可如今呢?便是老天爷主动撑开了他的嘴往里倒,又能怎么样?
“侯景之乱,健康米贵,黄金十斤却换不到一斛米,其情形同我此时何其相似啊!”眼下便是悟出了满腹的才华,却身陷囹圄又有什么用?周夫子喃喃道,“就几天啊,怎么就不能等一等呢?”
猛地甩过去的一个耳刮子将自己打的面上高高肿起,可打了自己一巴掌的周夫子却似是感觉不到痛一般,喃喃着:“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呢?”
“偏偏在最该等的时候沾沾自喜,迫不及待的往里跳。”周夫子自言自语的说着,“还自以为聪明呢!果然,这小聪明最要不得了,该等等的!”
“就……不该赌的!”他说道,“赌什么赌呀?气运这等事是我能说得准的么?”
对面的子君兄双唇颤了颤:这天底下哪个人能说准气运之事?
比起同时间赛跑,赌气运,或许等一等,才是他同周夫子这等什么都不知晓的寻常人本该做的事。就……差了几天的功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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