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名暗卫皆是随侍你身畔的得力助手,个个武艺精绝,心细如发,这些年暗中替你挡过多少明枪暗箭,你比我更清楚……”司马靖掌心贴上她肩头。
“你更应当相信白逸之的本事,能在华阳阁的重重耳目之下,拖着一身病骨千里奔袭,安安稳稳踏进京城城门,亲手将华阳阁机要送到你我面前。单凭这一桩,足见他是个能沉住气的人。此番他折返险境,必是胸中已有成算,绝不会逞匹夫之勇。”
阮月默然不语,后背依偎在他怀中,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膛微微的震动。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将她心绪一点一点抚平。
“跟踪颜娆的眼线亦在实时传递着讯息,一明一暗,双管齐下。明为追踪奸细,以探华阳阁巢穴所在,暗则伺机而动,寻隙救出唐姑娘。此二路并行不悖,已是当下最为周全之策。此刻你我若再沉溺于忧思之中,非但于大局无益,反倒徒自乱了阵脚,自困于方寸之间。”
他说罢,抬眸望向阮月,目光沉如深潭止水。
“可是……”阮月忆及那夜白逸之立于莲池畔的身影,他亦是这般的忧心忡忡,难以释怀。
据白逸之所言,他回京途中因病羁留他乡,曾在街头巷尾听闻流民状况似有好转之象,原本奄奄一息的灾民们竟渐渐有了生气,面色回暖,步履复稳。
当时他心下一凛,几番探听之下,越发确信定是唐浔韫的解药已然制成,正在悄无声息流入民间。春雨润物,虽无声息,却惠泽四方。
此刻阮月将这番推测娓娓道与司马靖,二人相视无言,心照不宣的默契沉甸甸压在彼此心口。
风从窗隙间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拂,透着掩不住的涩意:“若真是解药制成,那……于华阳阁而言,韫儿便再无利用价值……”
她喉头一紧,未尽之意却比说出口的话语更加沉重:
“一个失去筹码的人质……处境只会愈发凶险,兴许这才是师兄执意要立时折返边境的缘由所在……他定是比我们更早想到了这一层,才会那般决绝,一刻也不肯多留。”
阮月心里明镜似的清楚,白逸之身躯里裹着怎样一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执拗脾性,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便是刀山火海摆在面前,也只会闷头往前闯,绝不会回头多看一眼。
她自知拗不过他,只在临别时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务必珍重自身,切莫逞强。
又速传令朝廷军队,命其化整为零,扮作商旅流民,循着白逸之与流民的踪迹远远缀在后头,悄无声息摸向边境华阳阁所在之处,以备接应之需。
白逸之当时想也不想,随即一口应下,手掌轻拍在案上的羊皮舆图之上,精准点住第一回与唐浔韫相逢的后山,圈点之处墨迹犹新。
他再不多言,只朝阮月司马靖抱拳一礼,转身便走。身后暗卫数人如影随形,无声无息融进了黑暗里,扬长而去……
阮月只能目送白逸之的背影消失在月光尽头,良久无言。
她将心神抽了回来:“韫儿身陷虎穴,却能在凶险之中周旋探听,将华阳阁的诸多机要信息尽数传递出来,更甘愿留在边境继续潜伏,以身饲虎……”
“这份胆魄与胸襟,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心中所念者,唯家国大义而已。此事牵连之广,关乎江山社稷,边关安危,非等闲之辈可担此重任。大师兄抉择之下,毅然决然亲走往返一趟,绝不假手于人。他们二人为宵亦的赤诚之心,着实感佩至深。”
阮月所言如拨心弦,司马靖心中敬佩之情何尝不翻涌沸腾,化作由衷的赞叹:“窟黎派门下之徒,果非凡俗。”
阮月亦是微微昂首,眼中与有荣焉的光华清亮凛然:“窟黎派门人素来蒙师父谆谆教诲。身在江海,心挂朝堂,居江湖之远则忧其民,处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忠君爱国四字,自幼便刻进骨血里,融在呼吸间,须臾不曾或忘……”
言语之间的自豪如泉涌而出,与此同时,阮月眼底的忧虑更如墨入水,层层晕开。
眼中的担忧不仅仅只为白逸之唐浔韫,还有远在天边风沙中坚守的身影苏笙予,有数以万计在寒夜中擎着火把守望疆土的守边将士,更有千千万万在战火与饥馑中咬牙求生的百姓。
一张张面容在她心中逐一闪过,如何能够安枕……
“接下来的路……只怕会比我们想象中更加难走。”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灼灼望向司马靖,声音透着山雨欲来前的凛冽。
司马靖迎上她的目光,缓缓伸出手来,将她手牢牢握进掌中:“事在人为。”
夜风渐息,烛火复归于平稳。
阮月垂了垂眼:“说起师父……这些年来虽书信往来从未间断,每月总有鸿雁往返于铁石山与京城之间,可纸上千言终不及当面一语。屈指算来,我已多年未见他老人家了,不知他鬓边白发又添了几茎……”
说至此处语声微微低了下去,司马靖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赞道:
“我虽未能亲炙其教,可这些年从你口中,从江湖传闻之中,澄观山人的名讳早已如雷贯耳。山人一生淡泊名利,却胸怀天下,门弟子个个皆是栋梁之材。单看你们师兄妹几人,便知师父是何等风骨。”
他微微一顿,侧过身来,目光诚恳望向阮月侧脸:“说来惭愧,你我成婚数载,却始终未能得机会往铁石山拜见师父他老人家一面,细细想来,确是做晚辈的失礼。”
“当年本有机会亲自登山拜访,可你却总说时机未到,不便相见,我从未曾强求。既然你心中这般惦记,莫不如……”司马靖略略抬高了声音。
眸中闪过一丝亮色:“莫不如借苏卿成婚之喜,寻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接他老人家来京中一贺。一来可了你多年惦念,二来,苏卿在边关戍守多年,与师父也是聚少离多,想必对师父的挂念丝毫不在你之下。若能借着这桩婚事,让师门重逢于京城,也算一段佳话。”
“这倒是个好机会……”阮月微微偏头,思忖了片刻,反而露出几分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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