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祺仿佛彻底回过神来,忙道:“无妨无妨。快些回去吧,山路难行,以后莫要再独自跑出来了。”
汉子更是千恩万谢,扶着自家娘子,一步步慢慢走远了。
小院里顿时只余下他们二人。
单祺不知所措的擦了擦身,四肢都僵硬了一般,渐渐走近她,不可置信的眼神又替换成了无法替代的柔和神色。
纵有千言万语涌上舌根,却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久久才憋出一句:“你……好吗?”
李戚依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她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已然语无伦次:“我很好……不,我不好……我一点也不好!”积压了多年的悔恨自责与痛苦,如溃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不管不顾的将心中最深的忏悔嘶喊出来:“我有错!单祺,我有错!我不该……不该拿你的性命,去换那劳什子的后位!我不该!”
李戚依声音几近喑哑,字字泣血:“你当初说得对,凡是对我好的,真心待我的,通通让我利用了个干净!到头来,众叛亲离,一无所有!果然……这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是罪有应得,我该当如此!单祺,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
她双腿一软,竟是直直的朝着他跪了下去。
“戚依!”单祺惊呼一声,在她膝盖触地之前,死死托住了她手臂。他的眼泪也在这一刻,止不住的汹涌而出,颗颗饱满滚烫滴落在她手背之上。
数年来的怨与念,数年来的痛与不解,都随着这泪水流淌出来。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之别,用力一拉,将已然崩溃的李戚依紧紧拥入怀中。空中黄沙飞扬,散落二人身上。
随后,单祺将李戚依迎了进去,一间茅草屋四四方方,没有雕栏画栋,只有四处的破烂漏洞,偶有蛛网结了梁帐,却比富丽堂皇处多了几分温馨。
单祺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在这狭小通敞几乎一览无余的屋里,竟有种无处安放的窘迫。
他在粗糙的木桌上搜寻,最终拣起一只缺口最少,裂纹最浅的粗陶碗,从墙角水缸里舀了清水,小心端到李戚依面前,碗沿残存一丝未洗净的尘渍。
“只怕你喝不惯这样的清水。”他声音很低,带着赧然,将碗轻轻推了过去。
李戚依没有半分迟疑,捧起那只粗粝陶碗,仰头将水一饮而尽。山泉清冽,她只觉口中心中都甘之如饴,竟比她在宫中饮过的所有贡茶玉液都要来得清润爽口。
单祺眼神飘忽,始终不敢直视于她,便讪讪一笑:“早知你来,我便将家里收拾一番了,瞧这儿乱的,皇后娘娘可别怪罪。”
“皇后娘娘”这四个大字,如惊雷乍现眼前。
从前她费尽心机,不惜背弃一切换来的尊荣称谓,承载着她和父亲全部的野心与荣光,承载着位高权重的象征,今时今日而言宛如讽刺重重。
如今回首,悔之晚矣,回头早已无岸可登。
见她少言寡语的,单祺一句关切,破了沉默:“多年未见,你怎么消瘦不少?陛下待你好吗?做了皇后以后,开心吗?”
李戚依低下头,泪水滴落在裙下连成一片汪洋:“你当初说怜惜眼前人,可苦我没有听劝……”每个字都浸满了迟来的顿悟与噬心的悔恨。
单祺最是看不得她流泪,从前是,如今更是。见此情状,他心也拧在了一处,慌忙在身上摸索,想找块帕子,却只触到粗布衣衫粗糙的纹理,空空如也。
她缓缓道:“我这些年以来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看似尊荣,实则日日如履薄冰,夜夜惊惧难安。到头来李家覆败,家不像家,亲人离散,靠无可靠……我争来夺去,什么也没有得到,还失了最要紧的……”
“我今日来,一是想见见你,多谢你从前错爱,为了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不惜连性命也搭了进去……”李戚依忽然抬头,眼里泛出的光茫与羽汇阁中判若两人。
阴郁算计尽数褪去,只余下坦然恳切之情。
悔意在她眼中破土而出,感激与愧疚交织,让她难以成言:“二来,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父亲的沿途照顾,他在流放途中,若非你暗中打点周旋,只怕……我这心里不知多么……”
说罢,李戚依将随身之物解下,放于桌上,手忙脚乱打开以后。
里头满满的净是金银锭子,珠宝银票,价值连城,简直琳琅满目。她自知命不久矣,此行便将羽汇阁中金银细软统统夹带身上,坎坷颠簸行路至此,已然掉落下了不少,只余这些。
单祺略微瞥了一眼,轻轻冷笑道:“你此行若是特拿钱来谢我,是没必要的。李家对我有救命收留之恩,自小到大亦是待我不薄。我这么做也是应当,权当报答当年恩情。分内之事,何须言谢,更遑论这些黄白之物。”
李戚依明知是这样的结局,又沉默了良久,久到山风穿过茅屋缝隙,她才问出心中疑惑:“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在陛下盛怒之下,你是如何从刑场逃出来的?”
“是修直的暗线在法场混乱之下将我救起,未免拖累于他,我便从此易容而出,隐姓埋名在四处流荡。”当年之事仿佛历历在目,他不堪再忆。
“哥哥……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李戚依细细想来。
长抒了口气才想通:“想来是哥哥生怕我赶尽杀绝,毁尸灭迹……哥哥当年多番劝解,苦口婆心,若我与父亲听从了一句,李族只怕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时过境迁,恩怨纠葛已如云烟。
单祺不想再评说这纷争之事:“现在说这些已无济于事了,眼下老爷病患缠身,心力交瘁,只怕……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你放心,父亲……不日便能被释放,今日我来,还有最后一事相求。”李戚依眼里坚定无悔,推开凳子朝他跪下身来。
他顿时手足无措:“你这是做什么?我受不起的,快起来说话……”
李戚依将他手推开,仍然跪着怎么也不肯起身:“让我跪着说吧,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她眼中泪迹斑斑:“仅凭这些银钱,全不了我感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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