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铁铸门,机括暗藏。
尸姬抬手,指尖在门上某道纹路交汇处轻轻一按。
七十二道纹路次第亮起,像一条被惊醒的铁蛇,在门缝里游走。
铁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一股混着铜锈、松烟和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铺子里灯火极暗,只在四角各悬一盏琉璃灯,灯焰是青色的,照得满室器物都像浸在冷水里。
四壁皆是架子,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锁——大的如车轮,小的如米粒,有铜的、铁的、玉的、骨头的,甚至还有一把竟好似用冰雕的,在青灯下泛着幽幽寒气。
铺子正中,一张乌木长案。
案后坐着一人。
一个女子。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月白裙袄,眉目如画,肤色极白,在青灯下泛着一层冷玉般的光。
她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用一根细如牛毛的铁针,拨弄案上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锁。
她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捏着铁针的姿态稳如磐石。
听见门响,她头也不抬,只淡淡道:
“说了多少遍,生人勿进。”
声音清冷,不怒自威。
李世心中一动。
“这便是姜无咎?这般年轻?”
他原以为鬼市之主该是个阴鸷深沉的怪人,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美貌的女子,可转念一想,能锁一座城、拆三百年霸王锁的人物,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年轻又如何?女子又如何?
子清也微微睁大了眼,低声道:
“好强的气场……”
那女子身上确实有一股极淡却极沉的气息,像深潭静水,看不见底。
尸姬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步走到案前,从腰间取下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乌木案上。
是一枚玉牌。
墨中带红,雕成一条蟠螭的形状,螭口衔着一枚极小的锁,刀工古拙,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旧物,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女子捏着铁针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清冷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认得这玉牌。
蟠螭衔锁,天下独此一枚——这是姜无咎的贴身信物。
那老东西平日里把它藏在贴肉的地方,连她都不常得见,问起来只说是自己年轻时铸的,意义非凡,睡觉都不摘。可如今,这枚玉牌竟然出现在一个陌生女子的手上。
而且还是个这么年轻、这么好看的女子——看起来比她还小着几岁,皮肤白得像瓷,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美艳与妖异,偏偏又高傲得很,不像寻常江湖女子。
那女子的目光从玉牌移到尸姬脸上,又从尸姬脸上移回玉牌,来回看了两遍。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青灯的焰光晃了晃,铺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冷。
她放下铁针,慢慢站起身。
她比尸姬略高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玉牌,哪儿来的?”
尸姬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女子的嘴角抽了抽。
她忽然扬声朝后帘喊了一句,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
“老东西!给我滚出来。”
那一声“滚”字,震得四壁架子上的锁都叮当作响。
后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人弓着背从里面钻了出来,速度快得像被火烧了屁股。
是个小老头。
约莫六十岁上下,干瘦干瘦的,一张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白胡子,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袖口裤脚都沾着铜绿和铁屑。他手里还攥着一把锉刀,像是正在后头锉什么东西,被喊出来的时候一脸惶恐,腰弯得更低了。
“来、来了!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他小步跑到案前,点头哈腰。
“怎么了这是?谁惹您生气了?”
那女子没说话,只是用下巴往案上的玉牌一点。
姜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枚蟠螭衔锁的玉牌。
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尸姬脸上。
看清尸姬容貌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像是惊喜,又像是头疼,最后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女子铁青的脸,瞬间定格成了“大祸临头”四个字。
“尸、尸姬姑娘……”他声音都在发抖,“您怎么来了?”
那女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尸姬姑娘?”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冰。
“叫得挺亲热啊。”
姜无咎浑身一哆嗦,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夫人你听我解释......这玉牌、这玉牌是当年......”
“当年什么?”
那女子指着玉牌,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你跟我说这玉牌是你年轻时铸的,意义非凡,贴身带着,睡觉都不摘,后来又说不见了......现在怎么跑到一个'姑娘'手里去了?嗯?你给我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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