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死了，姜大小姐会难过吗？”他毫不遮掩地开口，目光微微上移，落到姜翊脸上。
姜翊一抖，低下头看着容迟。
目光相接的片刻，像是渭水初见，他翻墙而下的那个瞬间。
好痛。
那个时候她担心的还是手心的血迹，身后的陆吾，怕的是身份暴露不得保全。如今，竟都变了。
终究不能无动于衷。
“不死，不行吗？”姜翊看着容迟，“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你粮草不济后备不齐，不丢人的。”
容迟笑起来，像是大人笑孩子一样地伸手，想要去揉姜翊的头发，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啧啧，姜大小姐真的以为，战场是在小孩子玩笑游戏吗？”
姜翊只觉得鼻酸，道：“我真的要走了，我祝你青史留名！”
容迟背过身，极不耐烦的语气：“快点走吧，我不送了。”
姜翊转过身，打算出营帐。
“姜翊。”容迟叫了她一声。
姜翊转过脸，看着容迟望着她，没有笑容，眼神如黑暗中看不清却知道就在眼前的深渊，不由心惊：“怎么了？”
容迟道：“没什么，想看你一眼。”他顿了顿，“什么留名青史，我才不稀罕。可我想听你亲口说，我是你的朋友。”
姜翊愣了一下。
“算了，我知道你这个人，没有过朋友。”容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摆手，“再会。”
姜翊觉得自己全身的热气都往大脑涌过去：“是朋友。”她一字一顿，“这些年，我从没说过谁是我的朋友，因为我做不到真心以待，总要计较利益得失。所以，别死，你死了，我真就没有任何朋友了。”
容迟听到她这样说，终于，笑起来，像是能照亮黑夜的笑容。许久，他低下头，像是不忍心看到姜翊离去，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的足尖：“多谢你。”
可是自己低垂的视线中，又出现了一圈小小的旖旎裙边。
他抬眼，看着姜翊站在自己的面前，笑意盈盈，一如往昔。
“你做什么？”他不解。
“我想了想，还是不要丢下朋友了。”
她说他痴傻，说他可怜，说他自大。
却一直坚信，他是好人。
哪怕知道好人与坏人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却也，没一瞬怀疑过。
倘若世间不再有容迟，不再有他这般自认愚蠢却一腔孤勇的人，那么又哪里还会有人间。
她原是个怎样的人，已经不大记得清了，只是很多小时候坚信不疑的东西，被漫长的家宅争斗消耗殆尽，在身份伪藏中也消磨了全部的情怀与斗志，与世人对望，只余失望罢了。
可这世上，还是有可信之人的。
她微笑：“可在这个之前，我们还得料理些事情。”
夜已渐深，空空落落的营帐，寥寥无几的士兵。姜韶劝不动姜红篱，也找不到姜翊，自己收拾了行装便离去了。
姜翊和容迟待在一间较偏的营帐之中，两个人各坐在营帐的一角，仿佛根本看不到彼此。
段九跪在在容迟面前，神情略有些困惑。
“听说小段将军也是白丁出身，一步步得了今日的官封，实在是不容易。”姜翊站在他身后，镇定地开口，“只是有件事，我总想问问你。”
“赵将军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们待在一处，蚊虫却只叮他不叮旁人，小段将军可知道其中关窍？”姜翊只是朝着他的背影平静地说道，“世家子女，的确养尊处优，不可居无香，行军在外，身上的香囊却是一刻不离身。”
段九本来不解其意地跪着，这个时候也不由地全身一颤，抬起眼，复杂地看了容迟一眼，像是不确定他的想法。
“小段将军身上的香，倒让我觉得亲切。所以，我并不信你说的出身。”姜翊继续说道，“昭城段氏，医官世家，祖上出了三位御医，想来这才是你真正的身份吧。”
段九全身忽然颤抖起来。
“我知道培养毒蛊是多险多费神的东西，只是你既知是什么毒培育起来的那些虫，自然也有治疗的方子。”容迟不想再兜圈子，直接开口道，“你自己交出来，还是动刑之后再交？”
段九不由地震惊道：“将军，我是为了咱们……”
“为了赢，便能使这样的毒计，潜伏入白竹军营放出患疫的蚊虫，你可知你这样，已无人伦。”容迟皱起眉。
“人伦？”段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仿佛不信容迟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两军交战，你死我活，将军跟我说，人伦？”
他站起身，伸手指了指容迟，不无嘲讽地笑道：“将军以为，谁能救得了你？谁能救得了昭城谁能救得了大梁？就是我这个……背弃人伦之人。”他甚至有些骄傲地仰起头，“皇帝要你死，你就是天下第一怎么样，你会打仗用兵又怎么样？你一个人，杀不了他们二十万人，你能做的就是一个人苦苦支撑着，看着昨日一起饮酒的兄弟今日就战死，什么都做不了。”
姜翊坐在他身后，神情平静。
“将军不承认，没关系，可我告诉你，边城守将原本不必死这么多的，都是因为你！”他放肆地笑起来，整个人显得癫狂而可怖，“皇帝要你死，要世人唾弃你恶心你，偏你自己不信！放眼今之天下，哪个皇帝下过旨意，说要弃城的？”
他走近一步，咬牙切齿中透着深不见底的哀凉：“能救你们的人只有我！从来都只有我！”
“可放出毒虫来的计策，下作些不提，两军时刻交战，若是损及自身，你可想好怎么办了？。”姜翊淡淡地在他身后补上一句。
“我……且不说我们早有防备，就算自损些许，也可换他们大半！至少可让跟他们退兵自保！”段九转过身，指着姜翊道，忽然冷笑道，“你个小小女子，懂什么？”
姜翊听到这话，倒有些惊讶地挑起嘴角：“这句话，轮得到你对我说吗？”她看着段九，眼眸幽暗，似乎蕴着极深的怒气，“段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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