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迟就这样消失了一整日。
到了中午，姜韶实在是坐不住了，借口说自己要去看看周边地形，牵了马便出去找人。他自然不信容迟会不告而别，可就算不是，单单擅自离营的罪名，也不是好玩的。
他说的没错，军营中的偏将，监察的确都不是摆设，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容迟不见了这件事，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午后，姜韶在正营处置了两个传播谣言的人，他们口口声声声声说容迟受不了边城苦寒，弃了昭城百姓和军队自己跑了。
姜红篱听到这个谣言的时候气得发抖：“容二公子是全天底下最不可能做逃兵的人！他们居然这样乱嚼舌根，什么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便气得抄了鞭子跑出去了。
姜翊也没阻拦，心想姜红篱此人简直是当代伯夷，为了守住心中执念宁愿饿死在首阳山上。
外头忽然下起了暴雨，姜翊听着他们急晃晃收拾衣服武器，给马披上草被的声音和雨声交杂在一起，像是不甚好听的鼓点，搅得人心烦意乱。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雨却没有渐停的趋势，姜翊的心也越来越悬，这个时候军营里也有了新的流言，倒不是说容迟逃了，而是说容迟被敌军抓了，被俘虏了，所以至今未归。
姜翊原本根本没将此事放过在心上，她知道容迟此人，并不受什么规矩律条束缚，说不定只是觉得军营里烦闷，趁着两军休战的时候外出偷闲而已。
可容迟被抓这个谣言不仅生了翅膀，在军营上下飞快传开，还生了五官，渐渐地竟有鼻子有眼起来。什么他原本自负武功天下第一，便一个人轻骑去查看，没料到被白竹设了埋伏。
若是容迟被抓了，那陆吾为什么不来回报？若是连影卫都护不住容迟，那白竹又是如何恐怖的敌人？
她中午实在一口也吃不下，好不容易喝了些汤下午又全吐了出来，渐渐生了几分缥缈又悲哀的想法。
“我该不会最后不是战死，反倒饿死在昭城吧？”她喃喃自语道。
外头忽然又嘈杂起来，姜翊懒得起身去看是什么事，想着就算有什么事，姜韶或者姜红篱也会回来告诉她的。
这个时候外头的木板又响起来，除了姜韶，几乎没什么人到她和姜红篱这个营帐里来：“大哥，是容迟找到了吗？”
帘子被人拉开，外头暴雨的水气和夜雾也渗进来，引得一帐的烛火都跟着猛地舞动起来。容迟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传进来，却像是抚平烦躁的一剂良药：“怎么，姜大小姐找我做什么？”
姜翊听到容迟的声音猛地站起身，起得太急有些头昏，半天才站稳。眼前的容迟一身夜行衣都被雨打湿了，头上带这个垂钓老人才会带着的笠帽，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湖里打捞上来一般。
“你还好意思说？”她用力将榻上的枕头朝容迟掷过去，“你当这里是渭水？由得你想跑就跑了？你知不知道擅自离营，是要杀头的！就算不杀头，也要让你挨顿打，治一治你这说走就走的毛病！”
容迟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姜翊发现他的眼睫都带着湿漉漉的水气，可声音却像暴雨夜里忽然亮起的灯：“谁想要我的头，尽管来取。”
姜翊忍不住要骂他，去被他伸手止住了：“大小姐，等等再骂！”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我给你买了午……是晚膳，你起来吃一点吧！”
姜翊这时候才发现他手中提着一个黑色的食盒，用一块布包裹的严严实实，像是无价的珍宝一般。她一时有些茫然：“容二公子，你别告诉我，你擅自离营是为了去买酒菜？”
“才不是酒菜。”容迟笑了笑，将手中食盒放到姜翊面前，“是琵琶鸡。”
他擅自离营，竟真的只是因为看她受不了军营的饮食。军营驻扎城外，无论是想要进城，还是想要买到饭菜都要几十里路，难怪他足足去了一天一夜。
姜翊的脑子尚且还在思考这些，可她的肚子仿佛率先听懂了“琵琶鸡”三个字，应景地叫了两声。
容迟看着她，挑了挑唇边：“我骑马进城骑了三十里才找到这家酒肆，自然是不能跟溪亭日暮的琵琶鸡相比，不过总比军营的饭菜好些。除了琵琶鸡，还有一点鱼粥，里头多掺了些暖胃的姜丝……”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有些唠叨，及时地停了嘴，“快点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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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翊喝了小半碗鱼粥，只感觉自己的魂魄渐渐归位：“不要再为了买吃食往出跑了，你不知道他们会往你头上按什么罪名。”
容迟笑了笑，在姜翊身边坐下来：“口是心非，我夜奔出去给大小姐琵琶鸡，大小姐不表扬我就罢了，还要凶我吗？”
他眼神晶亮，像是个等待夸奖的小孩子。
姜翊只觉得微微鼻酸，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吃到琵琶鸡了，一时间竟然热泪盈眶起来。
容迟忍不住道：“喂，不至于吧？一口吃的而已？”
姜翊自知反应有些夸张，不由低了低头，快要将头发埋在碗中，然后说：“多谢容二公子，小的必当认真享用，一口不剩。”
容迟抬手整理着自己额前湿润的碎发，站起身来说：“虽然知道你在自讨苦吃，可我也懒得劝你，驻守边城是大梁每个习武之人毕生之愿，我自己便有此愿，又岂会劝别人放弃呢？”
他转身：“我该走了。”
“你不吃吗？”姜翊叫住容迟。
容迟转过身来，耸了耸肩：“我在酒肆吃了才回来，不必管我。”
“容二公子。”姜翊咳嗽了一声，终究还是开了口，“好歹让我把饭钱付给你。”
容迟愣了一下，早知她这个人看似随和好说话，其实脑袋里自有一本账，最不想要欠旁人人情。
她怕今日欠了这个人情，来日不知道用什么还。
自己，自然也算是旁人。
想到这里，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算了算，挑起唇边道：“加急的车马，又兼气候不好，我要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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