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日清晨,罗校尉在桥头拦下车队。
河工头跪在桥板上,用铁钩探了探横梁,起身便往后挥手:“车不能上,人也退开!”
官桥东侧塌了半边,断木泡得发黑。西侧还留着一条路,桥板却翘了,几处钉孔露出新白的木茬。
谢临舟将昨夜捡到的长钉递过去:“少了多少?”
河工头沿梁数了一遍:“十七枚。春汛坏的是东边,西边前日还过了两车石料。这些钉若在,撑得住。”
罗校尉看向桥北。昨日送来的补给单上,交割处就在那头。
“赶着我们过桥前拔的?”
“先留人沿河查。”
河工头说修桥最快也要到明早。罗校尉摊开路图,指着北面的渡口:“绕这里,多走两日。”
云满蹲下来,顺着河岸往南看:“这儿画着旧埠头。以前拉纤的路还在不在?”
“在,三里外。”河工头道,“不过那头是浅滩,得看今日的水。”
她起身叫上两名熟水的河工,带前哨沿岸去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截作水尺的竹竿。
“能走。纤道窄,车上杂物要卸;过滩时一辆一辆牵,不能抢。”
罗校尉问:“囚车呢?”
“同走。河工先插标,深沟绕开。伤者留在车上。”
谢临舟看完竹竿上的水痕:“依这条路。留五辆粮车载卸下的东西,等桥修好再过。罗校尉拨人守着,请县丞把桥损和改道记下来。”
车夫开始卸备用木料与粮袋。每卸一件,书吏便报原车号,桥头的人接着记。五只原件匣仍留原车,封口外另裹油布。
到浅滩时,河工已经插好两行竹标。水没过人的腰,车轮一入水,便看不见下头的石头。
云满站到岸边一块高石上,试着喊了两声。河心的车夫只听见半句,抬头茫然地望她。
“水声太大。”她转向谢临舟,“得用手势。”
谢临舟让人取来一红一白两面引路小旗,与河工、车夫定好停行的旗号。云满守高处看车轮,他到下游传旗,罗校尉带人牵护绳。
第一辆原件车过到滩心,左轮忽然一沉,车身斜了下去。
云满立刻横起红旗。谢临舟的白旗随即平举,下游护卫拉紧护绳,后车停在岸上。
马还在往前挣,车夫急得扬鞭。
“别打!”云满喊,“蒙眼,松挽索!”
河工扶住车辕,用长杆往轮下探,杆子直落下去一截。
“砂窝!底下空的!”
罗校尉下水压住车尾。匣子随着车身往一侧滑,被两名押员抵住。
谢临舟叫来书吏:“报封号,先抬匣。”
书吏逐一念过封号,两名执钥人验了封,合力将匣抬上临时铺起的木板道。对岸的人接入备用车,再报一遍,谢临舟听完,在转车处落了名。
河工往砂窝里垫石,车轮总算抬起来。后面的竹标往外挪了两丈。
云满等河工退到两侧,才扬旗放行。谢临舟将信号传下去,第二辆车缓缓入水。
第三批轮到证人车。孙槐坐在车门边,两只手死死抓住门框,不肯让车夫起步。
“我不会水。”
罗校尉将护绳拉给他看:“两边都有人牵。你坐稳,别往外跳。”
“这绳能拉住一车?”
一个护卫从后头走过来,扯了扯绳结:“能,你往里挪些。”
孙槐让出半个位置,仍盯着水。车到河心,马鼻喷了一声,他猛地撑起身。
“孙槐,看车顶!”云满在高处喊。
车轮碾上碎石,他还在看车顶的旧布。护卫伸手扶他,他才发现已经过了河。
午后,上游漂来一截树干,撞歪了竹标。罗校尉停渡,让河工重新探路。又有一名执钥书吏滑伤了脚,被人架上岸,湿鞋一脱,脚踝已经肿起来。
陈知微给他裹伤,谢临舟让县丞见证,将他腕上的钥匙封存,另按册中次序启用候补。
余下几辆车入水前,云满与谢临舟商量换了位置,由他守高处传旗,她去对岸接车。
日头偏西,改道的二十三辆车全数上岸。云满核完最后一辆车号,朝上游扬起手。
谢临舟收旗,带留守护卫过河。
车队在纤道尽头的石场扎营,车轴重新上油,湿封逐一核验。陈知微先看昨夜受伤的两人,再叫阿荇坐着分药。孙槐有些发热,接过药碗,问明日还能不能走。
“今夜退了热便坐车。”陈知微道,“再让我摸一次脉,别自己瞒着。”
“我不瞒。”他把碗捧近了些。
阿荇给他添了半碗温水:“那就把药喝净。”
河工头另捎来话,留在桥头的五辆车要等明早铺牢桥板才能过。谢临舟让护卫继续守着,过桥后由本地向导领到石场,再循官道追队。
罗校尉合上路图:“今日少走三十八里,明日追回来?”
谢临舟朝医车看了一眼:“不追。下一驿改宿处,先让人送信。”
罗校尉去安排传信,青砚也抱着核过的册子退下。云满替谢临舟收起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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