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彻底的黑夜，偶尔有远处公路的车灯一闪而过。病房里，其他人的呼吸声逐渐平稳悠长。陈默那边传来极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床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无意识的仪式。
康健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提醒自己不能睡，还有太多事情没弄清楚，火灾的源头、触发时间、最有效的预警方式…但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淹没了他紧绷的神经。
在又一次查房的手电光扫过之前，他的眼皮终于沉重地合上。掐着虎口的手指松开了。规律的呼吸声，从他口中传来。
十一点半，康健没能抵挡住生理的困倦，陷入了未经药物作用的、但同样深沉的睡眠。
凌晨两点十七分。
第七病区三楼浸在一片药物催生的、深不见底的沉睡中。地脚灯晕出团团模糊的光圈，勉强勾勒出走廊无尽的轮廓。空气凝滞，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与各处传来的、深浅不一的鼾声、梦呓声。康健侧躺在床上，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似乎也残留着警戒的僵硬。
突然，一阵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黏着的寂静。声音来自楼下，由远及近，伴随着刻意压低却难掩焦灼的简短对话：
“快！一楼三床紧急情况！”
“赵医生呢？”
“已经在下面了！人手不够，王姐，你也得下来帮忙！”
“可三楼…”
“查完房了吧？先把门锁好，下去顶一会儿，处理完就上来！快！”
那是三楼值班护士和另一个似乎从楼下上来的医护人员的声音。紧接着，是更匆促的脚步声奔向护士站，短暂的电子锁操作音“滴滴”响了几下，然后是远去的、快速下楼的奔跑声。
病区重新沉入寂静，但这寂静与之前不同，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无形的、维系安全的脉搏。康健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
两点四十三分。
首先侵入意识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细微的、陌生的气味。像是什么塑胶或布料在低温下缓慢闷烧，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康健的鼻腔黏膜感到轻微的刺激。他在深眠的边缘挣扎了一下，没有完全醒来。
气味在加重。变得刺鼻。不再是单一的焦糊，更像是多种物质——织物、木材、油漆？——混合燃烧产生的、辛辣的化学烟雾。
两点四十九分。
康健猛地睁开眼睛，不是因为惊醒，而是被窒息感强迫唤醒。
浓烟！如同有生命的灰色纱幔，正从门缝、从通风口、从一切可能的缝隙滚滚涌入病房！空气中弥漫着灼热颗粒物的呛人味道，喉咙和肺部立刻感到火辣辣的刺痛。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的咳嗽冲出喉咙。
房间里光线昏暗，但烟雾的流动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窗外……窗外映出跳动的、不祥的橙红色光芒！
火光！在三楼！就在这一层！
“咳…咳咳！！”康健的心脏瞬间像被冰冷的手攥紧，又猛地被抛入滚油。“怎么…怎么会提前？不应该是在明天凌晨吗？” 巨大的惊愕甚至压过了最初的恐惧。他的计算、他的等待、他计划中明天晚上的行动……全被打乱了！火魔没有按照梦境的“剧本”在第三天的凌晨登场，而是狡猾地提前了整整一天！
“该死！”他低吼一声，用胳膊捂住口鼻，呛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下一秒，求生的本能和那股深植骨髓的“必须做点什么”的冲动，驱散了瞬间的慌乱。提前又如何？火已经烧起来了！人还在这里！
他翻身下床，脚下的地面已经能感到隐约的升温。他冲到门边，先是贴着门板倾听——外面没有呼喊，没有奔跑，只有火焰燃烧那种独特的、噼啪作响混合着低吼的诡异声音，以及……更多的烟雾涌入的嘶嘶声。
他拧动门把手，门没锁——看来护士仓促离开时，只是锁了病区大门，未必反锁了每个病房。他猛地拉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凉气，随即被浓烟呛得再次剧烈咳嗽。走廊已不再是几小时前那条寂静的、被规整灯光照亮的通道。浓烟像厚重的灰色浪潮，从东侧——正是他白天注意到那个挂着锁的杂物间方向——翻滚涌来，淹没了天花板，正不断向下沉涌。能见度急剧下降，十米外已一片混沌。火光在东侧深处明灭不定，贪婪地舔舐着墙壁和天花板，将翻滚的烟雾映成地狱般的橘红色。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飘浮着灰烬。
“着火了！！！”康健用尽全力嘶喊，声音在充满烟雾的走廊里显得有些闷哑，“三楼着火了！！！大家快起来！！！跑啊！！！”
他的喊声在空旷（却充满致命烟雾）的走廊里回荡，但回应他的，只有火焰的咆哮和建筑物燃烧的呻吟。
两旁的病房，依旧一片死寂。没有惊叫，没有慌乱的脚步，没有门被猛地打开的声音。
康健的心沉了下去。药！是晚上那些强效的镇静安眠药！大多数病人恐怕正陷入药物导致的深昏迷中，寻常的声响和烟雾，短时间内根本不足以唤醒他们！
“醒醒！！！起来！！！”他冲向离自己最近的一间病房门，用力拍打，金属门板发出“砰砰”的闷响。“着火了！快出来！！！”
里面传来一点窸窣，一声含糊的呻吟，但门没开。
康健急眼了。他后退一步，用肩膀猛地撞向房门！“砰！” 门板震颤，锁舌发出呻吟，但老式的病房门颇为结实。
“开门！不想死就快开门！！！”他一边撞，一边继续吼。
终于，门内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有些病人在室内可以反锁），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睡眼惺忪、满是惊恐的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随即被浓烟呛得连连后退咳嗽。“怎…怎么了？”
“着火了！快叫醒同屋的人！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低头！跟着我！”康健语速极快地吼道，没时间详细解释。
他如法炮制，冲向下一间病房，更用力地撞门、拍打、嘶喊。有的病房很快有了回应，传来慌乱的哭喊和碰撞声；有的则依旧沉寂，需要他反复撞击才能惊动里面的人。
烟雾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高。康健感到裸露的皮肤发烫，呼吸愈发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刀片。他眯着眼，在浓烟中勉强辨认方向，向着记忆中护士站和病区大门的位置移动——必须打开那道门，这是三楼唯一的常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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