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禹站在几步外,默默看了一阵,才转身离开。他知道,能在地上随随便便画出河山的,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村野老人——那多半是革军休养安置的一个老文人或者老工匠,在街边打发时光时,将满腹见识随手教给了孩子们。
他忽然有些感慨。在鄗城,他也常常出没于书院和学舍之间,与士人子弟谈经论史。但那种谈论带着身份和门第的印记,是读书人之间的雅集。而眼前这幅场景,一个粗布老人和一群赤脚孩子蹲在街边画河山,这种学问在泥土上流动着,朴素得近乎卑微,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了另一种力量。
车队终于在一座宅院前停了下来。
邓禹下了车,抬头望去,所见出乎意料。他本来做好了面对一座气派公府的心理准备——毕竟陈冲如今已据有半壁天下,至少也该有一座体面的府邸来彰显身份。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并不起眼的院落。围墙是普通的夯土墙,灰色的瓦顶,大门甚至算不上宽绰,门楣上连一块匾额都没有挂,只在门侧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公府”二字。
字迹端正,但简朴得近乎寒酸。
邓禹的随从们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们原以为要踏入的是一座威严的侯府或王府,没想到却是一座比沿途那些乡绅宅第还要朴实的院落。邓禹在门外站了片刻,目光在那块木牌和那道略显斑驳的木门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举步走了进去。陪同的文书官引着他穿过前院,一路走到正堂。正堂的布置也一样简朴——几根原色的木柱支撑着屋顶,墙壁是白灰粉刷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只在中间铺了一条粗糙的石板路。
堂中只有一张长案、几把木椅、一卷挂在墙上的舆图。那幅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城池和兵力部署,显然是被反复看过无数次、用得已经很旧的地图了。墙角的几案上放着一摞摞竹简和文书,叠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扎着。除此之外,再无装饰,没有名家字画,没有奇珍异宝,甚至连一盆花草都未摆置。
邓禹站在堂中,环顾四周,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见过更简朴的地方。他自己也是个不好奢华的人,在鄗城也常常穿着素袍,住着普通的宅院。但陈冲毕竟是手握半壁天下的枭雄,一个已经足以与刘秀争锋的人物。这样的人往往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功成名就之后大兴土木、锦衣玉食,来自我彰显;另一种则是依旧保持朴素的作风,把所有的资源和精力都投入到更实际的治理之中。
邓禹原本以为陈冲是前一种,或者介于两者之间。此刻站在这座空荡荡、甚至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几件的堂中,他才恍然明白,陈冲属于后一种。他看着墙壁上那幅用得已经泛白的舆图,看着案上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心中浮起一个念头——这座公府不是陈冲没能力扩建,而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这个人心里的野心,只怕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大。
他在堂中等候了片刻,一名侍从进来禀报,说陈将军马上就到。邓禹微微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使自己恢复了从容镇定的仪态。他站在这座朴素的堂中,心中却已经暗暗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片刻后,脚步声从侧门传来。邓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侧门走入。那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青色常服,腰间没有佩剑,也没有挂任何象征身份的饰物,面容年轻,棱角分明,目光锐利而平静。陈冲走到案后,一撩衣摆,随意地坐下,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办公。他抬眼看向邓禹,语气平淡地开口:“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邓禹心头一动,恭敬地行了一礼:“不辛苦。能在长安城中看到这样的景象,这一路,走得值得。”
他后半句说的是真心话。他在长安城中看到的那座朴素城池,那位画着河山的老人,那些退役的士兵在集市上安静谋生的身影,以及眼前这间寒酸得令人意外的公府——这一切所传递出的信号,比他读过的任何一份情报都更加鲜明。这个年轻人所追求的,显然不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和一声气派的尊号,而是这片大地上某种更本质、更深刻的东西。
邓禹在那一刻忽然确定,他此行所面对的人,比传闻中描述的更加难以对付。因为一个不在乎个人荣华的人,往往意味着他在乎的东西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
《革鼎新莽》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天悦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天悦小说网!
喜欢革鼎新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革鼎新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