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汉听了这话,脸色有些不悦:“邓先生的意思,是认为我们打不赢?”
邓禹摇了摇头,声音依然不紧不慢:“革军疲惫,这是实情。但疲惫不足为患。他们疲惫,是因为一直在赢——赢的人再累,心气也是高的。反过来说,一支刚刚连续获胜的军队,其士气之盛、经验之足、将帅之间的信任之深,往往能抵销大部分体力上的疲乏。打仗说到底,先拼的是士气,其次才是粮草兵马。你以为他们是一支强弩之末,可在那支军队自己看来,却正是势不可挡之时。以疲惫之师面对得胜之师,这本就是兵家大忌。”
他有理有据,吴汉一时噎住。刘秀的目光微动,追问道:“继续说。”
邓禹点点头,接着道:“再说战线过长。革军战线确实绵延千里,似乎处处薄弱、顾此失彼。可主公想一想——这条战线是刚刚向前推进过一轮的战线,沿途各城的粮草辎重都已经跟上了大军的脚步,齐地的均田正在落地,民心正在迅速归附。他们不是在原地踏步的空壳政权,而是一个正在飞速‘消化’新领土的庞然大物。对付这样的对手,不是抓住它哪里虚弱捅一刀便算完的。你捅穿他一个口子,他会迅速堵上;你若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攻下他的核心重镇,等他的主力回援,你面对的便是前后夹击的困境。”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最后说齐地人心未稳。主公,所谓人心未稳,若放在半年前,确实是革军的软肋;如今却已不同了。齐地的百姓之所以归附陈冲——或者更准确地说,归附他的均田令——是因为他们从那份政令中得到了实打实的好处。百姓不像我们这些读书人,不讲什么大道理,谁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他们就认谁。革军已经给了他们土地,这时候你若出兵,面对的便是满心的欢悦和感激,他们岂会交相为敌?他们会交相为友。”
吴汉听了这些话,虽然不服,但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盖延和耿弇对视一眼,也都沉默。堂中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出几声轻响。
刘秀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朱红的区域内,良久才收回。他看着邓禹,声音不高,却沉着:“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应对?”
邓禹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答得不疾不徐:“依我看,主公应当暂时按兵不动,不与革军贸然开战。但按兵不动不等于坐以待毙。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稳住河内防线,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使革军不敢轻易来攻。第二,收拢河北各路尚未归附的人心,争取时间把我们自己的地盘经营得更扎实。第三,选派细作深入关中、梁国和齐地,密切关注革军的动向,尤其是均田令的推行情况。等时机成熟,敌军内部出现裂痕,或是其攻势衰竭、不得不转入守势的时候,那才是我们主动出击的最佳时机。天下之势,先蓄而后发。现在发得太早,怕是要挫了锐气。”
邓禹说完,堂中又安静了片刻。武将们虽然心存不甘,但邓禹的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谁也无法反驳。刘秀坐在上首,目光在那幅舆图上停留了很久,仿佛在权衡着什么。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案沿,缓缓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最终,他长出了一口气,声音舒缓而坚定:“就依邓禹之议。传令,各军暂不轻动,全力巩固河内防线,储备粮草兵械。河内、魏郡、赵郡一线,各城加强戒备。选一批得力之人,分赴关中、洛阳、临淄一带,细探革军虚实。此事由邓禹统筹调度。”
诸将起身领命。散的时候,吴汉走出议事堂时还闷着脸,邓禹走在他身后几步,也不上前搭话。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堂中的炭火明灭了一阵。刘秀依然坐在上首,独自面对那幅舆图,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的手指重新落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尚未出口的话语,在寂静中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窗外,鄗城的夜色寂静而深沉,远方的天际线上,似乎有一个危险而强大的影子正在无声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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