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名叫安平的小镇上,他们看到了这样的场景:镇口的空场上,几名革军文书正支着摊子,给前来登记的百姓发放田契。长长的队伍排了足有百步,男女老少都拿着自家的户籍牌,一个个脸上带着既紧张又期待的神情。一个老农从文书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田契,低头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揣进怀里,又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是揣着一件天大的宝贝。他对身边的人说:“种了一辈子地,给东家扛了一辈子活,今天才终于有了自己的田。死了也值了。”
赵破虏没有打搅那个队伍。他骑着马从安平镇外绕过,继续东行。经过一片收割后的田野时,他勒住了马,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冬闲田。田垄整齐,地界分明,每一块田边都立着新打的界碑。夕阳斜照过来,将那些界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守护着这片刚刚被重新分配的土地。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田埂上追跑嬉戏,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一个妇人蹲在自家田头,正弯腰拔着几棵杂草,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赵破虏听着那笑声和歌声,悄悄地勒转马头,没有走田埂近处去打扰他们,而是绕了一个小弯,沿着田边的小路继续向前。
他们在一座名为临淄的城邑落脚时,已是第三天午后。临淄是齐地的旧都,曾经在强盛时容纳过十万人口,繁华一时。虽然近些年屡经战乱,城池已经破败了不少,但城墙的规模和街道的格局依然透着一股浸透了历史的厚重气息。赵破虏一行从西城门入城时,城门口竟已经挤满了人。
他原以为是有紧急军情或民变,心中警惕,不由得勒紧了缰绳。但待他定睛看去,才发现那些百姓并不是来闹事的——他们一个个穿着整洁的衣衫,手中捧着瓦罐、陶碗和竹篮,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粟饭、刚出锅的冬葵汤、还有用桑叶托着的腌鱼和肉脯。人群前方站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端着一碗酒,正颤颤巍巍地等候着。
城门口的一名革军小校快步跑上来,对赵破虏行了一礼,高兴地禀报道:“将军,听说您要来巡视,临淄的父老们自发聚在城门口,非要迎接您不可。我们从昨晚劝到现在,怎么也劝不走。”
赵破虏愣住了。他骑着马,在距离人群十余步的地方停住,看着那一张张朴实的脸,看着那些端着食物、迎候着他的百姓,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打仗多年,见识过百姓在战乱中的惊恐和逃散,见识过百姓在苛政下的麻木和沉默,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百姓自发端出家里的吃食,在城门口迎接一个带兵的将领。
一位领头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将那碗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苍老而洪亮:“将军,老朽代表临淄的乡亲,敬您一碗酒!章丘的百姓托我带话,说他们分到了田,种上了今年的冬麦,托我一定要替他们向将军磕个头!要是没有革军,没有陈将军和赵将军,咱们这些人,到死都是给人当牛做马的命!”
老人说着,竟然真的在城门口扑通跪了下去,高高的举着那碗酒。他身后的人群也是一片起伏,无数百姓纷纷跪了下来,城门口黑压压的,只有那一双双捧着食物的手,像一片沉默的森林,高高举起。
赵破虏的鼻子猛然一阵发酸。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老人面前,双手接过那碗酒,一饮而尽。酒是农家自酿的浊酒,入口有些粗糙,还有些涩,但咽下喉头时却带着一股暖意,从咽喉一路烫到胸腹。他放下碗,弯下腰,双手将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用力握了握老人的手,然后转身,向着身后那一片跪着的百姓,深深作了一揖。
那一刻,斜阳正好从城楼的方向照下来,将整座城门口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黄色。赵破虏直起身来,望着面前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粗糙、或憨厚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打过的大小数百战,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他原以为,打仗是为了攻城略地,是为了建功立业,是为了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然而此刻,看着这片刚刚归附的土地,看着这些端着热汤热饭迎接他的人群,他终于明白了——打仗最终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打到哪座城,而是让这样的人,能够在这片土地上,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有尊严地活下去。
他站在城门口,身后是苍茫的天穹和古老的城墙,面前是跪成黑压压一片的百姓,还有那一碗碗冒着热气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食物。他久久没有动,像一棵沉默的老树,扎根在这片刚刚归附的、古老的齐鲁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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