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没有穿深衣,只着寻常粗布短褐,蹲在众人面前。他用木棍在沙地上划下一横。“此乃‘一’。”声音平静。
“一。”众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带着浓重的各地口音。
接着是“二”、“三”、“十”、“人”、“口”、“田”、“粟”……陈冲教得很慢,每教一字,必讲解其意,并举例说明,如“‘人’字,如同人侧立之形。”“‘粟’字,便是我们田中所种,活命之粮。”他将文字与他们的生活紧密联系,让这些原本抽象的符号变得具体可感。
教学方式极其原始,但陈冲力求生动。他利用沙地可反复擦拭的特点,让每个人跟着划写,互相纠正。算术则用随处可拾的小石子,演示简单的加减。他发现,这些年轻人虽然从未接触过文字,但求生本能锻炼出的记性和悟性并不差,尤其是对与生存相关的字词,掌握得很快。
石勇学得最为吃力,额头冒汗,握着木棍的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木棍,而是关乎生死的刀剑。一个叫阿禾的十七岁少年,父母皆死于逃荒,学得最快,举一反三,对数字尤其敏感。还有一个叫青苇的姑娘,是营中少数识得草药的采药人之女,沉静少言,但观察力极佳,写字虽慢,却一笔一划极是工整。
陈冲默默观察着每一个人。他知道,这十二个人,或许就是未来山谷管理体系的骨架,是打破信息垄断、提升整体效率的关键。他要教的不仅仅是字和数,更是通过这个过程,观察他们的心性,培养他们的忠诚,并潜移默化地传递一些基本的组织、管理理念。
夜渐深,松明燃尽,第一晚的课程结束。年轻人们的眼中少了些懵懂,多了些若有所思的光芒。他们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只属于“官老爷”和“读书人”的神秘符号,原来也可以被自己掌握,而且似乎真的“有用”。
陈冲吹熄最后一点火光,走出议事堂。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他抬头望了望璀璨的星河,又回头看了看黑暗中那片沉寂的窝棚区。他知道,今夜播下的,是比粟种更珍贵、也更具风险的种子。文字是力量,是工具,也可能成为暴露的隐患。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这股力量生长的方向,让它成为山谷在乱世中扎根更深、蔓延更远的根须,而非招致毁灭的引信。
远处,传来赵破虏巡夜时低沉的口令声。山谷的夜,在收获前的宁静与暗涌的变革中,悄然流逝。而陈冲的“扫盲令”,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其漾开的涟漪,终将悄然改变这片土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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