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破虏抱拳还礼,声音有些干涩:“陈属吏。赵某奉调前来,听候差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种疏离和隐约的抵触,陈冲能感觉到。
“谈不上差遣,今后还需赵屯长鼎力相助。”陈冲没有多言,示意赵破虏上车。马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深山驶去。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压碎石和远处山林鸟鸣的声音。
起初,赵破虏只是漠然地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僻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但当马车拐进一条被藤蔓半掩的隐秘小径,拨开障碍,眼前豁然出现那道狭窄的谷口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地方……选得倒是险要。
进入谷中,景象更是让他微微动容。与他想象中流民遍地、混乱肮脏的难民窟不同,谷地中阡陌初现,田垄整齐,靠近溪流的平地上,粟苗、豆秧长得虽然不算茁壮,却生机盎然。窝棚沿着山崖搭建,虽然简陋,但排列有序,道路也简单平整过。远处空地上,一些青壮正在石勇的带领下,练习着简单的持械行进和队列转向,动作生疏,但态度认真,无人嬉笑。更让他注意的是,谷口、崖壁上几处不起眼的位置,似乎设有了望和警戒的标记。
这里,有一种奇异的、与他所熟悉的郡兵大营截然不同的气息。不是死气沉沉的麻木,也不是兵痞的油滑,而是一种在困苦中挣扎求生的坚韧,以及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秩序感。
石勇得到通报,快步迎了上来。他显然已从陈冲那里知道了赵破虏的来历和任命,对这个脸上带疤、目光锐利的军官不敢怠慢,抱拳行礼:“石勇,见过赵屯长!”
赵破虏打量着石勇。这个汉子三十出头,身材精悍,手脚粗大,眼神里有一种底层小民少见的沉稳和机警,隐隐是这群人的头领。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陈冲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赵破虏耳中:“赵屯长,此处便是黑石乡南山屯垦营。现有屯民五百余口,皆是各处逃难、无家可归的流民。郡尊仁慈,设此营以安置,令其垦荒自活,亦为实边之备。然营中皆农夫,不习武事,地处荒僻,安危难料。调赵屯长来,便是希望借助屯长边军阅历,整训青壮,教以警戒、防务、合击之术,使此营不仅能耕,亦能自守。将来产出粮食,除上缴郡府、自用之外,亦可酌情用于改善营中武备、抚恤伤亡。此非发配闲散,实乃托付重任。”
他没有说空泛的鼓励,而是直接点明了“能耕亦能自守”的目标,并暗示了可能的“资源”(粮食、武备)。这话说到了赵破虏的心坎上。他不在乎虚名,但看重实际。一个能让自己施展所长、训练出一支真正有点样子的队伍的地方,远比在那个腐败大营里混日子有意义。而且,这里的人,眼神里还有活气,还有希望,不像大营里那些兵卒,只剩麻木。
赵破虏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缓缓踱步,目光仔细扫过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开垦的田地,引水的沟渠,搭建的窝棚,训练的队列,警戒的哨位……他看得极细,仿佛在评估一处战场。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陈冲,又看了看一旁肃立的石勇,黧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这地方……能成事。”
只此一句,再无多言。但陈冲知道,赵破虏留下了。不是因为调令,也不是因为许诺,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这里“能成事”的可能性。对一个真正的军人而言,这或许就是最大的诱惑和尊重。
从这一刻起,这片寄托了陈冲生存希望的山谷,迎来了一位真正的、来自边地的、懂得如何将农夫训练成战士的“屯长”。而陈冲与赵破虏之间,也建立起了一种基于共同目标(让这地方“能成事”)的、更加牢固也更为危险的同盟。山谷的未来,悄然增添了一抹冷硬的、属于刀锋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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